酒吧夜宵散场时已经过了凌晨。
苏琛开车回到公寓,一路上几乎没说话。林桑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到了地库才被叫醒,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二哥晚安”,晃着脑袋进了电梯。
苏琛一个人进了门。
公寓里黑着灯,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低鸣声。他没开大灯,只顺手按亮了玄关的壁灯,换了鞋,去浴室冲了个澡。
躺下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他以为自己会像往常一样很快睡着。苏琛的睡眠一向很好,不分地点不分时间,这些年跟着陆衍之到处跑项目,在飞机上、车上、甚至工地的板房里都能闭眼就着。
今晚却怎么都睡不着。
翻了几次身,他把枕头换了个方向,又翻了几次,最后索性平躺着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白色的,在他眼里慢慢变成了另一个颜色。
灰色的。
是下雨天的颜色。
他闭上眼睛。
然后不出意外地,又看见了那个画面。
一条老旧的巷子,两边的墙皮斑斑驳驳,墙根长着青苔。雨下得很大,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地上汇成小溪。
他靠坐在一个墙角,左手臂上全是血,衬衫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顺着手指往下滴。
那年他二十岁。
记忆里的画面总是模糊的,像是被雨淋湿的老照片,只有几个清晰的点——血、雨水、疼痛,和后来出现的那把伞。
一把碎花的伞。
撑伞的人蹲下来,遮住了他头顶的雨。
是个女孩。年纪不大,扎着马尾,穿着校服。她好像说了什么,但他当时耳朵里嗡嗡的,听不太清。只记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按在他的伤口上,又撕了校服的一截袖子当绷带,把伤口缠了起来。
动作很快,手很稳,一点都不慌。
他当时想,这小姑娘胆子真大。
后来他想问她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开口,巷口传来脚步声。女孩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有人来了,你快走”,然后就站起来,撑着伞跑进了雨里。
他追出去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人了。
第二天伤好了些,他回到那条巷子去找。整条街都空了,墙上刷着红色的“拆”字,有几间房子已经被推倒了。
站在那片废墟里,他手里攥着那条手帕,发了好一会儿呆。
苏琛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床头钟显示两点四十。他索性不睡了,光着脚走到书房,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本旧存折,一份已经泛黄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一个老式手机,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他把手帕拿了出来。
这么多年了,手帕洗得发白,边角有些毛边。上面的绣花却还能看清——一个“苏”字,被几朵小花围着,绣工说不上多精致,但一针一线都很认真。
他以前一直以为绣的是女孩自己的姓。
所以这些年,他找的一直是一个姓苏的女孩。
A市姓苏的人家他翻了个遍,没有找到对得上的。后来陆衍之帮忙查了当年那片拆迁区域的住户档案,姓苏的倒是有几户,但都没有适龄的女孩。
他开始觉得是自己记错了。
或者是那条手帕代表别的意思。
但每次梦到那个雨夜,醒来看见这条手帕,他又觉得不管多难都应该找下去。
十年了。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今年三十岁,从一个刚进公司的实习生,做到了能独当一面。身边几个兄弟都有了家,大哥陆衍之三个孩子了,老三傅君昊的儿子也快满月了。
他从来没跟人提过这件事。
也不是刻意瞒着,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说他在找一个十年前只见过一面的女孩?说他连人家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只记得一把碎花的伞和一条绣字的手帕?
听着就不太正常。
但今晚不知道怎么的,那股念头又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下去。
可能是因为白天看了陆衍之抱着乐乐的样子,也可能是因为在婚礼上看见楚依依和许遥交换戒指时红了眼眶,又或者是回来的时候路过那条老城区——
车子拐了个弯,他从车窗望出去,看见那片现在已经变成商业区的地方灯火通明。
十年前的那条巷子,早就不在了。
他把手帕放回抽屉,关上了抽屉门。
回到卧室,这次没再躺下。他站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夜景。这个点了,外面还亮着不少灯,远处高架上的车流稀稀拉拉的,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桑发来的消息,估计是睡醒一觉又精神了:【二哥,你到家了吧?】
苏琛回了一个字:【嗯。】
林桑又问:【睡不着吗?】
苏琛顿了一下,回了两个字:【在想事。】
林桑发了个八卦的表情包过来:【想什么事?不会是女人吧?】
苏琛没再回他。
但林桑那个“女人”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让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找了十年的人,如果现在站在他面前,他不一定认得出。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再听见那个声音。
那天雨太大了,她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记住。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想找到她。
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想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考上大学,去了哪个城市,过得好不好。
她救过他,在他浑身是血靠在墙角的时候,没有绕开走。
就冲这一点,他欠她一句谢谢。
十年的谢谢。
苏琛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东边的天开始泛白,才回到床上躺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梦到那个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