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
赵甲迪坐在特护病房门外那张冰冷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从峰华堂回来,他像丢了魂一样。
秦海端着一杯水,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少爷。"
"喝口水吧。"
"您都在这坐了两个钟头了。"
赵甲迪没有动。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病房。
秦海望着自家少爷那张失了魂的脸,那头一紧。
——
病房里。
那台呼吸机,"嘶——嘶——"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一根根冰冷的管子,从赵有才的鼻孔、嘴角、手腕上,蜿蜒而出。
赵有才那双浑浊的眼,望着白得刺眼的天花板。
那张苍老的脸上,灰败一片。
嘴角,插着那根呼吸管。
他听见了门口的脚步声。
那双眼睛,艰难地转过头。
当看清是自己的儿子时。
眼里,瞬间涌起了一抹光。
赵甲迪一步一步地,走到病床边。
那双眼睛,望着父亲。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赵有才那只枯瘦的手,从被子下颤抖着伸了出来。
紧紧地抓住儿子的手。
那嘴唇,翕动着。
那喉咙里,挤出几个气若游丝的字:
"陈……锋……"
"答……应……了?"
那一句话,赵有才说得无比艰难。
那眼神里,是不甘、是屈辱。
是一个纵横了一辈子的老枭雄,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对那点最后体面的乞求。
那只被父亲攥着的手,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良久,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答应了。"
那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亿现金。"
"赵氏地产的订单,全部交给峰华。"
"赵家保住了。"
"爸,您放心养病。"
"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
赵有才那只枯瘦的手,紧紧地握住儿子的手。
那嘴角,扯出一抹艰难的笑:
"好……"
"好……"
"甲迪……"
"爸……没看错你……"
赵甲迪那道身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一刻,他感到了一阵窒息。
那种窒息,从他的胸口一路蔓延到他的天灵盖。
他几乎是逃出病房的。
走廊里,他靠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后背也湿透了。
护士站的小护士探出头来:"赵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他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抹笑,"我爸就拜托你们了。"
说完,他转过身朝电梯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沉。
——
当晚。
赵家别墅,书房。
赵甲迪反锁了房门。
他没开大灯,只留了书桌上那盏老旧的台灯。
昏黄的光圈出一小片亮,其余地方都沉在黑暗里。
他坐在父亲那把椅子,那是象征着权力和荣耀的交椅。
如今他坐在上面,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痛快。
桌上摆着一瓶威士忌,已经见了底。
墙上挂着赵家祖训,四个大字——"忠孝传家"。
那字是赵有才亲手写的,裱在红木框里,挂了三十年。
赵甲迪盯着那四个字,一杯接一杯地灌。
"忠孝传家……忠孝传家……"
他喃喃念叨着,那语气从起初的苦涩,慢慢地变成了嘲讽。
"忠,是忠于赵家。"
"孝,是孝敬你。"
"可你教我的,从来都不是忠孝。"
"你教我的,是怎么把人踩在脚底下。"
他对着那幅字,举起酒杯。
"爸,这一杯敬您教得好。"
一口闷干。
凌晨三点。
赵甲迪猛地站起来,把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啪"一声脆响,碎玻璃溅了一地。
他站在那一片狼藉中央,胸膛剧烈起伏,双眼里布满了血丝。
"我还年轻。我不能死。"
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完这句话。
书房里没有别人。
只有墙上那幅"忠孝传家",在昏暗的灯光下,冷冷地俯视着他。
他转身,看向角落里那面落地镜。
镜子里那个男人,西装革履头发凌乱眼窝深陷。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表情,连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陌生。
"赵甲迪,你是谁?"
他问。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幽冷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你是赵家的继承人。"
他自问自答。
"你是东海赵家的当家人。"
"你才三十出头,你有大把的日子要过。"
"你不能死。"
"你不能死。"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像是在念一道咒语。
念到最后,那张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从挣扎变成了坚定,从痛苦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
——
第二天,傍晚六点,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
赵甲迪出现在医院,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那张惨白的脸上挂着一抹阴冷。
秦海正在医院门口等他。
他那只手,轻轻地拍了拍秦海的肩膀。
"秦哥。"
"您这一天,也辛苦了。"
"下去,休息吧。"
"今晚,我陪我爸。"
那一句话,温柔。
可那语气里那股化不开的森寒。
秦海望着自家少爷那张陌生的脸,眼里充满了担忧。
良久。
秦海,缓缓地点了点头。
声音沙哑:
"好。"
"少爷,您……您多保重。"
说完,他那道身影,转过身。
朝医院门口走去。
病房里。
只剩下赵甲迪一个人。
他坐在病床边,握着父亲那只枯瘦的手。
赵有才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那台呼吸机发出"嘶——嘶——"的声响,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维持着他最后的生命。
赵甲迪就那么坐着。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窗外,夜色渐浓。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护士站的值班灯亮了起来。
——
凌晨一点。
整个医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甲迪那只手,慢慢地伸了出去。
他的手指触到那根氧气管时,停了一下。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他闭上眼,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
赵甲迪那只手悬在半空中,颤抖着。
他睁开眼,望着赵有才那张灰败的脸。
眼角,缓缓地滚下了两滴泪。
"爸……"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