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影影视基地A棚东侧的消防通道里，应急灯发出绿色的光。
周若檀靠在水泥墙上，后脑勺磕在粗糙的墙面上，他没有感觉到疼。
被保安架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挣扎。
那两个壮实的保安大概以为他还会闹，一左一右紧紧卡着他的手臂，直到把他推出安全门。门在身后“砰”地合上，锁舌弹入门框的声音很清脆。
就像谢挽音放下话筒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他站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消防通道的尽头连着基地的外围道路。
十一月底的江城，风已经很冷了，带着湿气，从敞开的铁门灌进来。他穿的那件深蓝色常服太薄了，袖口磨得起了毛球，是他当消防员五年以来穿得最多的一件。
他今天特意穿了这件衣服。
因为谢挽音以前说过，他穿制服的样子很好看。
可她今天看都没看。
周若檀慢慢地沿着消防通道往外走。走到出口的时候，阳光“唰”地打在他脸上，晃得他眯了眯眼。
路边有一对父子迎面走来。
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夹克，左手拎着一袋橘子，右手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戴着一顶毛线帽，帽子上有两个小耳朵，走路一蹦一跳的，鞋底的闪灯一闪一闪。
“爸爸，我要骑大马。”
“回家再骑。”
“不嘛，现在就要。”
男人叹了口气，蹲下来，把橘子袋子挂在手臂上，让小男孩爬到自己背上。
小男孩搂住他爸爸的脖子，笑声很清脆。
“驾！驾！”
周若檀站在路边，看着那对父子从面前走过去。
脚步一顿一顿地，小男孩在他爸爸背上笑得前仰后合，毛线帽上的耳朵一晃一晃。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直到他们拐进了路口尽头的小卖部。
如果他的孩子没有……
如果三年前他没有丢下谢挽音……
如果他先救的是她……
那个孩子现在应该也三岁了。
会不会也戴毛线帽？会不会也要骑大马？会不会也搂着他的脖子，喊他爸爸？
周若檀的眼眶红了。
他抬起手，狠狠地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有东西滑下来，滚烫的，沿着手腕流到袖口。
他连哭都哭不出声音来。
以前他从不在人前掉眼泪。
操练的时候不哭，火场塌方的时候不哭。
他见过太多的死亡和离别，总觉得这个东西习惯了就好。
可如今他蹲在路边，连替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不对。
谢挽音给过他机会。
她给了他三年的时间，这三年她一个人躲在某个孤独的地方养伤。
可以想像在无数的深夜里，她遭受了怎样的痛苦。
那个时候自己如果好好找她，也许能破镜重圆，为什么那个时候自己会觉得谢挽音逃跑了呢。
现在想来她真的给过自己很多机会
他一次都没有接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妈。
“若檀！”周母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又尖又急，听着特别刺耳。
“你干什么了你！你是不是跑到华影去了？我们刚才看直播都看见了！全城的人都看见了！”
周若檀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弹幕上怎么说的？说我们周家是笑话！说我们养出了渣男！你爸的血压又上去了！你是不是嫌我们家还不够丢人？”
“妈。”
“你别叫我妈！你今天做的这事……”
“我终于找到她了。”周若檀的声音很哑。“我当着所有记者的面，说我知道孩子的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周母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害怕。
“你……你说什么孩子？”
“妈，你别装了，我知道你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谢挽音怀孕的时候，我去救了原茜。她一个人被埋了七个小时。孩子没了。她的……”
他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边传来周母捂住嘴的声音，似乎也很悲伤。
“我不管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周若檀的声音在发抖，“但你知道了以后，一句话也没告诉我。”
“若檀——”
“你怕什么？怕我知道了以后会崩溃？还是怕我知道了以后，会恨你们当初逼我娶原茜？”
“我们没有逼你！”周母的声音拔高了，“你自己也不知道她怀孕啊！你当时……还没有认祖归宗呢！”
“是，我也不知道。”
周若檀闭上眼。
“全世界都不知道。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一个人扛着。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可能是茶杯。
周母缓了缓，声音压低了，像是在劝他。
“若檀。你听妈说一句。妈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们也不好受。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今天在人家的场子上闹了这一出，全网都看见了。你的道歉也说了。你的态度也表了。”
她停顿了一下。
“那就到此为止吧。”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做了，谢挽音也当众回应了你，说她不接受。那就算了。你道了歉，她拒绝了。两清了。”
“两清了？”
周若檀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妈，一条命怎么两清？”
“若檀——”
“那是我的孩子。”
他的声音终于破了。
“那是我的孩子！我本来可以有一个家！一个完整的家！一个老婆、一个孩子、一张全家福——我全都有的！是我自己弄丢的！”
“你让我到此为止？怎么止？”他的手紧紧攥着电话。“我连她的电话号码都没有了。她搬了家，我不知道住哪。她换了号，我打不通。她在一堵墙的里面，我在外面。我连门都进不去。”
“今天是我好不容易混进去的，你知道我怎么进去的吗？我翻了一层围墙。我的裤子都蹭破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腿膝盖处蹭破的布料。
“但是我翻了墙也没用。她不看我。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不对——比陌生人还不如。她看陌生人可能会笑一下，看我就像看一团空气。”
电话那头传来无奈的声音，周母说：“那你想怎么样？”
周若檀张了张嘴。
他也说不出来他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你连自己想怎样都不知道，就跑去人家的活动现场闹，你在干什么！”周母的声音又硬了起来。
“若檀，你是男人，你能不能有点脑子！你现在是停职的人！网上那些骂你的帖子删都删不过来！你现在应该做的是低调再低调！等风头过了，再……”
“再什么？”周若檀问。
“再让原茜逼你们拿五百万？再让她骑在你们头上？再让你们一边跪着求陆家撤诉一边反过来骂我不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