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信息流,顺着掌心直接冲入林玄的脑海。
无数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排山倒海的洪流。
“老天爷,下点雨吧,麦子要旱死了……”
“龙王爷显灵,救救我的孩子……”
“水,给我一口水……”
这是百年、千年以来,北境这片土地上,无数百姓在干旱时祈雨的念力。
他们跪在泥地里,磕破了头。
他们把最后的口粮献上祭坛。
他们把希望寄托给虚无缥缈的神明和高高在上的皇帝。
这些念力,原本应该消散在风中。
却被九龙夺水大阵强行抽取,凝结成了这枚所谓的“龙脉水珠”。
皇帝用百姓的绝望和祈求,炼制成了锁死水脉的法器。
林玄的瞳孔剧烈收缩。
握着水珠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叫“龙脉”。
不是因为皇帝自称真龙。
而是因为这水脉里,流淌着万民世代依水而生的命!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皇帝把水抽干了,舟就永远不会翻。
“好一个天子。”
林玄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万里无云的夜空。
“既然你拿百姓的命当阵眼。”
“那我就用这阵眼,砸烂你的天命!”
林玄没有将龙脉水珠收入储物袋。
他转身,大步走到那道被他斩开的巨大裂缝前。
“石头!定位!”
断崖上,石头浑身一激灵。
他迅速看了一眼罗盘。
“正北偏东三寸!深七尺!”
林玄没有丝毫犹豫。
他将手中的龙脉水珠,狠狠按进了石头所指的位置。
“轰!”
水珠嵌入地脉的瞬间。
整个枯龙潭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
这不是幻听。
而是地下水脉被重新打通,高压水流冲刷岩壁发出的物理共振。
紧接着。
干涸了三十年的枯龙潭底。
喷出了一道高达十几丈的水柱!
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漫天的大雨,洒落在这片焦渴的土地上。
清澈。
甘甜。
带着浓郁的生机。
赤阳军的残兵们呆呆地站在雨中。
他们仰着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上的泥土和血迹。
有人伸出舌头,贪婪地舔舐着雨水。
有人双腿一软,跪在泥水里,嚎啕大哭。
水利学徒们在断崖上欢呼雀跃。
赵大牛挥舞着巨大的扳手,笑得像个傻子。
阿桑伸出手,接住几滴雨水,她腰间的蛊虫发出愉悦的沙沙声。
白莲站在林玄身边。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却没有打湿她的衣服。
她看着眼前涌动的泉眼,又转头看向林玄的侧脸。
这个男人,刚刚把一件足以让宗师打破头的顶级法宝,就这么随手塞进了地里。
“你不心疼?”白莲忍不住问。
“心疼什么?”林玄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法宝装在口袋里,只能杀几个人。”
“嵌在地下,能活几万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跪在雨中的赤阳军和术士。
“传令。”
“赤阳军残部,全部编入赎功队,挖渠。”
“钦天监术士,废去修为,去夜校教算术。谁敢不从,直接埋在潭底。”
林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没有一个人敢反抗。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涌泉前的男人,仿佛看到了一种比皇权更可怕、也更真实的力量。
枯龙潭的涌泉,迅速向四周蔓延。
干涸的河道重新湿润。
方圆十里的焦土,开始散发出泥土的腥气。
截龙术第一阵,成。
同一时间。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钦天监主坛。
那座悬挂在大殿中央的九龙夺水图,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裂响。
图卷上,代表第七龙脉的那条金龙。
龙鳞剥落,龙身中央出现了一道刺眼的裂纹。
监正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裂纹。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北境……出龙了。”
……
重山村,议事堂。
苏婉将最后一笔账目核对完毕,合上账本。
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晴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姐!枯龙潭破了!玄哥他们把水抢回来了!”
苏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她没有欢呼,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通知粥棚,今晚加餐。”
“通知工坊,连夜赶制第二批蒸汽泵和钢管。”
苏婉站起身,走到北境沙盘前。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枯龙潭的位置。
“第一口水抢回来了。”
“接下来,我们要把这口水,变成一张网。”
枯龙潭的复水,像一针强心剂,打入了整个北境的难民营。
消息传回重山村时,天刚蒙蒙亮。
数万难民没有睡觉。
他们聚集在村口的广场上,看着那些从前线退下来的水利学徒。
学徒们浑身是泥,累得站都站不稳,但眼睛里亮得吓人。
“出水了!”
“潭底喷出来的水,比城墙还高!”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没有震天动地的嘶吼,因为他们太虚弱了。
但无数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名为“活下去”的光。
林玄骑着白焰云驹,走在队伍的最后。
他没有享受英雄般的欢呼,而是直接把马拴在议事堂门口,大步走了进去。
议事堂里,苏婉、霍天狼、白莲、阿桑已经等在那里。
桌上铺着一张全新的北境水文图。
“枯龙潭的水压已经稳定。”
石头拿着一叠数据表,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先生,龙脉水珠不愧是阵眼法宝。它不仅打通了地下水脉,还在自动调节水压。现在枯龙潭的涌水量,足够灌溉周边三万亩良田!”
林玄点点头,目光落在沙盘上。
“这只是开始。”
他拿起炭笔,在枯龙潭和重山村之间画了一条线。
“单点有水没用,必须连成网。”
“大牛,工坊的钢管储备还有多少?”
赵大牛挠了挠头。
“先生,昨晚炸那一下,把咱们最粗的几根承压管用废了。现在的储备,最多只能铺十里地。”
“不够。”林玄眉头紧锁。
“枯龙潭到重山村,有三十里。”
“这三十里如果不铺设封闭管道,水在流通过程中,会被沿途的干旱土地和钦天监残余的阵法蒸发掉七成。”
苏婉翻开账本。
“我们没有足够的铁矿石了。”
“黑山矿产的是血灵矿,不能用来铸造普通管道。”
“周边县城的铁匠铺,已经被朝廷的封粮令一起锁死了。”
议事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就算林玄有前世的工程学知识,没有材料,也造不出跨越三十里的输水管道。
“铜行不行?”
一直没说话的白莲突然开口。
众人看向她。
白莲冷冷地挑了挑眉。
“我来重山村之前,顺路查过黑山县几个豪商的底细。”
“他们名下虽然没有铁矿,但囤积了大量的水车铜件。原本是打算等旱灾过去,高价卖给朝廷修水利的。”
林玄眼睛一亮。
“有多少?”
“足够铺五十里。”白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不过,那些豪商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现在朝廷下了封粮令,他们巴不得我们死,绝不可能把铜件卖给我们。”
霍天狼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卖?老子带兵去抄了他们的家!”
“不行。”
苏婉立刻出声制止。
“霍将军,边军如果直接抄家,性质就变了。”
“这会给朝廷留下‘拥兵自重、劫掠地方’的口实。到时候,周边原本还在观望的城池,会彻底对我们关上大门。”
“我们不仅买不到铜,连一粒粮食也进不来。”
霍天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水在枯龙潭流干?”
林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节奏平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不抢。”
“我们去赌。”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他们不是喜欢囤积居奇吗?”
“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盘口。”
……
黑山县城。
这座原本繁华的北境边城,如今死气沉沉。
街道上到处是乞讨的流民,商铺大半关门。
唯有城东的几座大宅院,依然高墙大院,门前站着持刀的护院。
这里是黑山县三大豪商的府邸。
此时,三大豪商正聚在钱家的大厅里,品着从江南运来的明前龙井。
“听说了吗?重山村那帮泥腿子,把枯龙潭的阵给破了。”
钱老爷拨弄着茶盖,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破了又怎样?”
李老爷冷笑一声。
“枯龙潭离重山村三十里。没管子,那水流不到重山村就得渗光。”
“我打听过了,他们工坊里的铁料已经见底了。”
孙老爷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笑得像尊弥勒佛。
“咱们库房里那批铜管,现在可是金疙瘩。”
“京城那边已经传了话,只要咱们卡死重山村的材料,等林玄撑不住了,血灵矿的开采权,分咱们三成。”
“三成啊!那可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三人相视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他们招手。
“砰!”
大厅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厚重的实木门板直接飞了进来,砸碎了摆在大厅中央的青花瓷屏风。
护院们惊恐地退到两旁,连刀都不敢拔。
林玄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白莲和阿桑。
白莲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只是指尖隐隐跳动着青白色的真气。
阿桑则好奇地打量着大厅里的摆设,腰间的竹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三位老板,喝茶呢?”
林玄走到主位前,毫不客气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钱老爷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
“林村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强闯民宅,真当大乾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
林玄笑了。
“朝廷断水断粮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跟皇帝讲王法?”
他懒得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拍在桌上。
“我来,是跟你们做笔买卖。”
“聚水成云塔的全套设计图。”
“加上净水灵枢的副核制造图。”
此话一出,三个豪商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聚水成云塔!
那可是能凭空造雨的神器!
如果他们能掌握这项技术,以后在北境,甚至整个大乾,水价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林村长……这是想卖多少钱?”钱老爷咽了口唾沫,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不要钱。”
林玄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
“我要赌。”
“赌什么?”
“赌你们城东那条干了三十年的东渠。”
林玄指着门外。
“三天之内,我让东渠重新流满清水。”
“如果我做到了,你们库房里所有的铜管、粮种、运输队,全部归我。”
“如果我做不到,图纸归你们。重山村从此退出黑山县的地界。”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个豪商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东渠?
那条渠连着城外的死水潭,钦天监早就下了断言,除非地脉重塑,否则绝不可能有水!
林玄这是疯了吗?
拿造雨的神器,来赌一条绝对不可能出水的死渠?
“林村长,此话当真?”孙老爷眯起眼睛,精光四射。
“字据为证。”
林玄抽出纸笔,刷刷写下赌约,按上手印。
钱老爷看着那张赌契,心里乐开了花。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好!林村长快人快语,这赌局,我们接了!”
三人迫不及待地在赌契上签字画押,生怕林玄反悔。
林玄收起赌契,站起身。
“三天后,午时。”
“准备好你们的铜管。”
说完,他带着白莲和阿桑,转身离去。
走出钱府大门。
白莲压低声音。
“东渠的水源早就断了,你就算有龙脉水珠,也不可能凭空变出水来。”
“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林玄看着街道上那些干渴绝望的百姓。
“谁说东渠的水源断了?”
他从怀里掏出顾青衡连夜送来的《山河阵考》批注。
“书院的阵考上写得很清楚。”
“黑山县的地势,是典型的‘藏风聚水’之局。”
“东渠之所以干涸,不是因为没水,而是因为地下有一条隐藏的暗河,被淤泥和岩石堵死了。”
阿桑瞪大眼睛。
“那怎么通?挖开吗?三天时间根本来不及!”
林玄笑了笑。
笑容里带着一种理科生的残酷。
“不用挖。”
“用炸的。”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黑山县东渠赌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城。
无数百姓拖着疲惫的身躯,聚集在干涸的东渠两岸。
他们不关心图纸,也不关心豪商的赌注。
他们只关心,那个传说中能造雨的林先生,能不能给他们变出水来。
午时将近。
烈日当空,烤得渠底的淤泥散发出难闻的腥臭。
三大豪商坐在临时搭起的凉棚里,喝着冰镇的酸梅汤,有说有笑。
“时辰快到了。”
钱老爷看了看天色,得意地摸着胡须。
“林玄连个水车的影子都没运过来,他拿什么让东渠出水?拿嘴吹吗?”
“哈哈哈哈!”
凉棚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渠岸边。
林玄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块怀表。
这是他用工坊废料自己打磨的,虽然简陋,但走时精准。
赵大牛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先生,城外上游的临时蒸汽泵已经架设完毕。”
“压力已经蓄到了最高临界值!”
石头拿着水压计,紧张地汇报。
“暗渠坡度校准完毕,爆破点距离东渠出水口,还有三百步!”
林玄看着怀表上的秒针。
滴答。
滴答。
“开阀。”
城外。
三台巨型蒸汽泵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高压蒸汽被强行压入地下那条废弃的暗河通道中。
三百步的距离。
蒸汽的物理膨胀力在封闭的地下空间内疯狂飙升。
“轰!”
一声闷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整个黑山县城都仿佛跟着颤抖了一下。
凉棚里,钱老爷手里的茶杯一抖,酸梅汤洒了一裤裆。
“怎么回事?地震了?”
下一秒。
东渠尽头那块巨大的、堵塞了三十年的青石板,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砰!”
青石板被一股恐怖的巨力直接炸开!
碎石混合着黑色的淤泥冲天而起。
紧接着。
一股清澈、冰凉、带着强大动能的地下水,像一条脱困的白龙,咆哮着冲入干涸的东渠!
水流湍急。
瞬间填满了渠底。
激起的浪花溅在两岸百姓的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们呆滞了足足三秒。
然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呼!
“水!是水!”
“东渠出水了!”
无数人跳进渠里,疯狂地喝着、笑着、哭着。
凉棚里。
三大豪商像被雷劈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死死盯着那奔腾的渠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全完了。
林玄走到凉棚前。
他没有嘲笑,也没有炫耀。
只是将那张按着手印的赌契拍在桌子上。
“愿赌服输。”
“大牛,带人去抄库。”
“所有的铜管、粮食,一根不留,一粒不剩,全部运回重山村。”
钱老爷浑身发抖,指着林玄。
“你……你这是强盗行径!你这是妖法!”
林玄冷冷地看着他。
“我修渠放水,救活一城百姓,你管这叫妖法?”
“你们囤积居奇,看着百姓渴死,这叫王法?”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欢呼的百姓。
“东渠的水,从今天起,归黑山县百姓所有!”
“任何人,敢在渠边设卡收钱,杀无赦!”
欢呼声再次拔高。
声浪几乎要掀翻黑山县的城墙。
林玄站在声浪的中心,感受着体内再次暴涨的阵道感悟。
他看着那些被搬空库房的豪商。
截龙术,截的不只是地下的水脉。
更是这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毒瘤。
第一批铜管被装上马车。
重山村到枯龙潭的三十里输水管道,终于有了骨架。
北境的地下水网,在这一刻,正式开始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