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坐在议事堂的偏厢里,手指在乌木算盘上拨出一片残影。
“昨日新增流民三千四百口。”
“粥棚耗粮两万斤。”
“二号水塔水位下降半尺。”
苏婉头也不抬,报出一串数字。
林玄站在巨大的北境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根炭笔。
炭笔在沙盘上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黑线。
黑线从重山村延伸,穿过干涸的河床,越过焦黄的山丘,最终停在一个凹陷的标记上。
“人太多了。”林玄扔掉炭笔。
“重山村的水脉,养不活整个北境的难民。”
“地下水只能救急,救不了命。”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我们要出去抢。”
霍天狼原本靠在门框上擦着铁枪,闻言动作一顿。
“抢谁?朝廷的赈灾粮?”
“抢天。”林玄指着沙盘上那个凹陷的标记。
“枯龙潭。”
这三个字一出,议事堂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石头抱着一摞水文图纸,咽了口唾沫。
“先生,枯龙潭是死潭。”
“县志上说,三十年前那里是北境最大的古河眼,后来突然干了。”
“现在连根草都不长,地皮烫得能烙饼。”
林玄冷笑。
“不是干了,是被锁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从陆玄冥身上搜出的阵图残片,拍在桌上。
“九龙夺水大阵,第七龙脉的关键节点。”
“钦天监在那里打下了锁水铜柱。”
“把整个北境西北面的水汽,硬生生抽走,压在地下。”
林玄双手撑着桌沿,扫视众人。
“这是截龙术的第一刀。”
“切开枯龙潭,把水抢回来。”
半个时辰后。
重山村村口,一支奇怪的队伍集结完毕。
没有旌旗,没有战鼓。
赵大牛光着膀子,扛着两个半人高的沉重铁罐。
铁罐外壳漆黑,布满铆钉,散发着机油和钢铁的冷硬气味。
“蒸汽爆压罐,按先生的图纸连夜赶出来的。”
赵大牛拍了拍铁罐,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
“里面压了三百个大气压的蒸汽,阀门一开,能把半座山崩上天。”
十几个水利学徒背着木尺、罗盘、简易水压计和大量的钢管。
他们脸上没有即将上战场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白莲换了一身利落的青底白纹劲装。
长发高高束起,不施粉黛,却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她走到林玄身边,冷着脸。
“我只负责护住这些学徒,杀人的事,你自己干。”
林玄瞥了她一眼。
“校长大人能屈尊降贵,已经是重山村的荣幸了。”
白莲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耳根却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瞬。
阿桑骑着白焰云驹,腰间挂着十几个竹筒。
竹筒里传来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我的探水蛊已经饿了三天了。”阿桑拍了拍竹筒,笑得像个准备赴宴的小妖女。
“只要地底下有一滴水,它们就能把缝隙咬出来。”
林玄翻身上马。
“出发。”
队伍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重山村。
沿途的景象,宛如人间炼狱。
干裂的土地像一张张渴求的嘴巴。
路边随处可见倒毙的牲畜和流民的尸骨。
秃鹫在低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哑叫。
学徒们紧紧握着手里的仪器,指关节发白。
他们曾在夜校的课堂上听林玄讲过“水循环”、“气压差”。
但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那些冷冰冰的术语,关乎着多少条人命。
夜半。
枯龙潭。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盆地。
盆地中央,干涸的潭底布满龟裂的纹路。
四周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烈火反复炙烤过。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味。
盆地边缘,驻扎着几百名赤阳军残部。
营地中央,高高耸立着一根三人合抱粗的青铜柱。
铜柱表面刻满繁复的符文。
符文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像是在呼吸。
每呼吸一次,周围空气中仅存的一丝水汽,就会被吸入柱内,化作一缕灼热的白烟消散。
林玄趴在盆地上方的断崖上,冷冷地注视着那根铜柱。
“锁水铜柱。”
“钦天监的手笔。”
他打了个手势。
队伍立刻分散。
赵大牛带着几个学徒,借着夜色的掩护,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滑下。
他们绕开赤阳军的巡逻路线,潜入枯龙潭上游的一处干涸河床。
“挖。”
赵大牛压低声音。
铁镐无声地凿开坚硬的泥土。
他们将两个蒸汽爆压罐深深埋入地下,连接上特制的引爆钢管。
钢管一路铺设,隐藏在岩石缝隙中,一直延伸到断崖上方。
另一边。
石头拿出罗盘和水压计。
他趴在滚烫的岩石上,耳朵贴着地面,闭上眼睛。
“风向西南,地脉震动频率……”
他在随身的小本子上飞快地计算。
“先生,潭底的石壳厚度大约在三丈左右。”
“铜柱的阵眼,在东南角偏下七尺。”
林玄点头。
他转头看向阿桑。
阿桑拔开腰间的一个竹筒。
十几只通体透明的飞虫振翅飞出。
探水蛊。
它们在空中盘旋了半圈,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直扑潭底。
然而,探水蛊刚一靠近铜柱十丈范围。
铜柱上的符文猛地亮起。
一股灼热的白烟喷涌而出。
“嘶——”
几只探水蛊瞬间被蒸干,化作飞灰。
阿桑闷哼一声,脸色一白。
“好霸道的火毒阵!”
林玄按住她的肩膀,将一缕气血渡入她体内。
“白莲。”
白莲没有废话。
她一步踏出,站在断崖边缘。
双手结印。
青华诀的生机与净世咒的净化之力完美融合。
“生雨。”
没有乌云密布,没有雷声大作。
只有一层极淡的、带着青色微光的细雨,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探水蛊。
雨丝落在白烟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高温被强行压制。
探水蛊借着这层水膜的掩护,成功钻入潭底龟裂的缝隙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赤阳军的营地里静悄悄的。
只有铜柱上的符文在明灭不定。
突然。
阿桑猛地睁开眼睛。
“找到了!”
“潭底深处,有活水!”
林玄拔出腰间的长剑。
剑身倒映着他冷酷的眼眸。
“大牛,开阀。”
断崖上。
赵大牛双手握住引爆钢管的末端。
狠狠一拧。
“轰——”
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不是火药的爆裂声。
而是一种极其压抑、仿佛大地胃部在翻滚的轰鸣。
枯龙潭周围的岩壁剧烈震颤。
驻扎在盆地边缘的赤阳军残部瞬间被惊醒。
“敌袭!”
“什么情况?地龙翻身了?”
士兵们连滚带爬地冲出营帐,连兵器都来不及拿。
营地中央。
那根不可一世的锁水铜柱,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嘎吱——”
三百个大气压的蒸汽,在地下狭窄的岩层缝隙中瞬间膨胀。
不讲道理的物理动能,化作最狂暴的地底巨龙。
坚硬的岩层被硬生生顶开。
泥土、碎石混合着滚烫的白色蒸汽,冲天而起。
锁水铜柱的底座被这股巨力猛地掀翻。
柱体倾斜,表面那些闪烁的符文像短路的电线一样,疯狂闪烁,随后接连熄灭。
“阵眼破了!”
石头兴奋地大喊。
钦天监的术士从营帐里冲出来,看到倾斜的铜柱,目眦欲裂。
“谁!谁敢破钦天监的阵!”
为首的术士一身黑袍,手持一面赤色阵旗。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阵旗上。
“起火脉!烧死他们!”
残存的阵法被强行催动。
枯龙潭底的裂缝中,不再喷出白烟,而是涌出暗红色的地火。
地火顺着裂缝蔓延,企图将整个盆地化作火海。
“退!”
林玄大喝。
水利学徒们迅速后撤。
白莲冷哼一声。
她没有退。
青白色的莲影在她脚下绽放。
“区区地火,也敢放肆。”
她双手猛地下压。
生雨术催动到极致。
半空中凝聚出一片厚重的青色雨云。
倾盆大雨砸向地火。
水火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个枯龙潭被浓密的白色水蒸气笼罩。
视线被完全遮蔽。
“就是现在。”
林玄动了。
他没有理会那些惊慌失措的赤阳军。
也没有管那个疯狂挥舞阵旗的术士。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潭底。
气血在体内如大江大河般奔涌。
中指的那截剑圣指骨发出滚烫的温度。
林玄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的流光,直接冲入浓密的水蒸气中。
“斩!”
气血化剑。
一道长达十丈的暗红色剑芒,撕裂了重重白雾。
带着斩断一切的霸道,狠狠劈在潭底那层三丈厚的石壳上。
“咔嚓。”
坚硬的石壳,在气血长剑和地下蒸汽压力的双重夹击下,终于崩溃。
一道巨大的裂缝贯穿了整个潭底。
下一刻。
异象突生。
没有泥浆喷涌。
没有地火肆虐。
裂缝深处,亮起了一抹幽蓝的光。
那光芒纯净、深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
一枚拳头大小的蓝黑色水珠,缓缓从裂缝中浮起。
水珠内部,隐隐有一条细小的龙影在翻腾、游动。
周围狂暴的水蒸气、地火、甚至是空气中的尘埃,在水珠出现的瞬间,全部静止了。
仿佛它就是这片天地的绝对主宰。
“龙脉水珠!”
黑袍术士瞪大了眼睛,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那是第七龙脉的阵心!”
“抢!把它抢回来!否则监正大人会剥了我们的皮!”
术士们疯了。
他们不顾一切地冲向潭底,甚至连赤阳军的士兵都被他们推开。
黑袍术士手中的阵旗疯狂挥舞,化作一条火蟒,直扑林玄。
“滚。”
林玄看都没看那条火蟒。
他反手一剑。
气血剑芒直接将火蟒从头到尾劈成两半。
剑气余势不减,在黑袍术士身前划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术士吓得瘫倒在地,裤裆里渗出黄色的液体。
阿桑的蛊虫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布满了盆地边缘。
“还想跑?”
她晃动手中的竹筒。
无数细小的毒蛊从地下钻出,直接切断了术士和赤阳军的退路。
白莲从天而降,落在林玄身侧。
净世莲光铺开,将那些企图靠近的术士死死压制在原地。
怨气、火毒在莲光下冰消瓦解。
林玄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那枚悬浮的龙脉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