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最先开口的是巴图鲁。
“所有人——”
他弯腰捡起掉落的刀,重新插回腰间。然后直起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
“向巴雅尔行礼。”
术赤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老术,你——”巴图鲁看向他。
“别废话了。”
术赤一把拽下腰间的弯刀,连刀带鞘举过头顶,单膝跪地。
整齐的金属碰撞声响起。所有特勤,无一例外,全部单膝跪地,将武器高举过顶。
这是草原上最高等级的战士之礼。只有面对真正从心底认可的王者时,才会行的礼节。
角落里的白莲看着这一幕。
她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走。”她转身对侍女说道。
“小姐,您不看了吗?”
“不看了。”白莲的步伐很快,“看得越多,越觉得可怕。这个男人——”
她的脚步顿住了。
因为林玄转过头,看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隔着几百步的距离,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
白莲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很多东西。
洞察。审视。掌控。但唯独没有她最擅长应对的那种东西。
欲望。
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和看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小姐?”侍女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白莲咬了咬牙,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台上。
林玄收回目光,转向台下跪着的一众特勤。
“都起来。”
没有人动。
“起来的意思,就是站起来。”林玄走到台边,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巴图鲁抬起头。
“巴雅尔,从今日起,巴图鲁这条命——”
“行了。”林玄直接打断他,“表忠心的话留着以后说。现在我只问一件事。”
“您请说。”
“赤那临死之前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台下鸦雀无声。
“大祭司手里,还有很多这样的傀儡。你们当中谁知道内情的,现在就开口。不知道的,就去给我查。”
术赤站起身,神色凝重。
“巴雅尔,赤那的事……整个草原上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大祭司的底牌,不是我们这个层次能够探听到的。”
“那就去找能探听到的人。”
“这——”
“三天之内,我要一份名单。”林玄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大祭司这些年来,到底收集了多少死去强者的魂魄。数量、身份、实力。一个都不能少。”
术赤和巴图鲁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字——难。
“巴雅尔。”术赤斟酌了一下措辞,“三天时间太短。大祭司身边的人,每一个都是死士,嘴比铁还硬。想从他们那里撬出情报——”
“我没问你难不难。”林玄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可违抗的重量,“我问的是你做不做。”
术赤愣了一瞬,然后弯腰抱拳。
“做。”
“巴图鲁。”
“在。”
“你手底下的人,有没有能渗透大祭司外围的?”
巴图鲁沉默了两秒。
“有一个。老刀。他以前跟过大祭司身边的一个护卫头领,后来那个头领死了,他才转投到我这边。但这层关系,我从来没有用过。”
“现在用。”
“是。”
“还有。”林玄的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从今天开始,赤那在擂台上说的每一句话,在场每个人烂在肚子里。谁要是把大祭司手里藏着傀儡这件事传出去——”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台下所有人都读懂了那个未尽的意思。
“散了。”
特勤们陆续起身,各自低着头快步离开。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多看一眼。这帮在草原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一个个老实得不能再老实。
人群散去之后,术赤没有走。巴图鲁也没有走。
哈丹犹豫了一下,站在原地。
林玄从高台上跳了下来。
“你们三个留下来,正好。”
术赤拱手。
“巴雅尔有什么吩咐?”
“赤那这条线断了,但大祭司那边的反应不会太慢。”
林玄走到三人面前,“赤那的残魂被他操控了,今天突然断了联系,他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哈丹接了一句。
“派人来查。”
“多久?”
术赤想了想。
“如果大祭司在苍狼城内,最快今晚就会有人到。如果他在外面——”
“按最坏的情况算。”林玄说。
“那就是今晚。”
“好。今晚之前,我要你们做三件事。”林玄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把擂台现场清理干净。所有战斗痕迹,能抹掉的全部抹掉。让外人看不出这里发生过什么。”
“能做到。”巴图鲁点头。
“第二,安排人在苍狼城东、西、北三个入口设暗哨。任何从大祭司方向来的人,进城之前我先知道。”
“这个术赤来办。”术赤拍了拍胸口,“我的人熟悉每一条进城的路,包括那几条暗道。”
“第三——”林玄放下手,看向哈丹,“你去查一件事。赤那临死前说的那句'不是最强的那个',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草原上比赤那更强的人,有几个?”
哈丹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巴雅尔,大祭司现身的时候,我甚至还没在娘胎里……”
“那就找比你年长的人问。你们族里没有老人了?”
“有。我爷爷还活着,今年七十三了。他年轻的时候走遍草原,认识的高手不下百人。”
“带我去见他。”
“什么时候?”
“现在。”
哈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行。他就住在城西。”
术赤拦了一下。
“巴雅尔,您刚打完一场,身体——”
“我的身体不需要你操心。”林玄已经迈步走了出去,“把你们各自的事办好。天黑之前,我要在议事厅看到你们三个人,一个都不能缺。”
三人同时弯腰。
“是。”
哈丹快步跟上,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巴雅尔。”哈丹边走边开口。
“说。”
“赤那最后那番话,您信几成?”
“你呢?”
“我……”哈丹想了想,“六成。赤那这个人一辈子不吃亏,临死前突然送人情,总觉得不太对劲。但他说的那些话,又不像是编的。大祭司那种人,手里藏着几张王牌,太正常了。”
“六成不够。”林玄说。
“那您信几成?”
“十成。”
哈丹一愣。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死透之前没有必要说谎。”
林玄的步伐没有停,“尤其是赤那这种人。他好歹也是草原上曾经的大特勤,被大祭司操控,好不容易断了锁链,最后几口气不会浪费在骗一个人身上。”
哈丹沉默了片刻。
“那大祭司手里那个'最强的'——您有头绪吗?”
林玄没有回答。
哈丹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
“爷爷,是我。哈丹。”
“进来。”
木门推开,一股混合着草药和旧皮革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
一个干瘦的老人坐在火炕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老人看到哈丹身后的林玄,眉头皱了起来。
“你带外人来做什么?”
“爷爷,这位是——”
“我自己说。”林玄走进屋内,在老人对面坐下,“老人家,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关于二十年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