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熊张开了嘴。
台下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头漆黑巨狼已经冲到了距离林玄不到三步的位置，獠牙上的黑焰灼烧着空气，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巨狼赤红的双目锁死了猎物，四肢蓄满了力量，整个身躯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向前扑杀。
白熊没有挥掌。没有撕咬。没有怒吼。
它只是平平淡淡地将胸腔里积蓄的一口气，吐了出去。
“吼——”
那道声波肉眼不可见，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地面在震颤，擂台上的碎石被掀飞，空气被撕裂成一道道肉眼可辨的波纹，从白熊的口腔向前扩散。
巨狼停住了。
不是主动停下的。是被那道冲击硬生生钉在了半空中。
“喀——”
一条细小的裂缝从狼头正中央蔓延开来，向左右两侧延伸。
“喀喀喀——”
裂缝扩散到了脖子。从脖子到胸膛，从胸膛到前腿，从前腿到后腿。
那具由赤那残魂凝聚的漆黑狼躯，在短短三个呼吸之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巨狼瞳孔中那团没有意识的凶光剧烈闪烁了两下。
然后熄灭了。
“轰——”
整头巨狼在空中炸成漫天黑色碎屑。
碎屑在风中翻滚了几圈，迅速稀释、消散，融入天地之间。
一吼。
碎了。
高台之下几百号人，上百张嘴，没有一张发出声音。
巴图鲁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他的双手正在剧烈颤抖，十指完全不听使唤。
“这……”
他嘴巴张了半天，蹦不出第二个字。
术赤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已经不去想赤那的事了，也不去想大祭司的事了。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画面——白熊张嘴吐气，然后一切结束。
没有激烈的碰撞。
没有势均力敌的缠斗。
没有任何悬念。
赤那用生命催动的最强天相，在白熊面前，撑了不到三个呼吸。
哈丹抓住了身边一个特勤的肩膀，五指深深陷入对方的肉里。
那个特勤疼得龇牙咧嘴，却一声都不敢吭。
“术赤。”哈丹的声音沙哑。
“嗯。”
“咱们之前……是不是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术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是哪件？”
“两件。”哈丹咽了口唾沫，“第一件，在那巴雅尔面前耍心眼。第二件——怀疑他没有资格坐上那个位子。”
术赤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重新看向高台。
高台上，那些飘散的最后一缕黑气在空中短暂停留，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一张干瘪枯萎的面孔在黑气中浮现。
赤那的脸。
或者说，赤那最后的残念。
那张脸上没有了暴虐，没有了癫狂。
瞳孔中的墨色褪去，露出了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
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很强。”
林玄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你不该站在他的对面。”
赤那的声音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大祭司……他不是人。他的手段，远远不止我这一颗棋子。”
“你在警告我？”
赤那的残念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警告。是忠告。”
林玄微微眯起眼。
“我赤那这辈子没有服过谁。活着的时候横行草原，死了之后被人当成走狗使唤。”赤那的声音断断续续，“今天，你替我了断了这条锁链。”
他的身体开始从脚底向上消散。
“这份人情，我还不起了。只能用这几句话来抵。”
林玄依旧没有开口。
赤那的身体消散到了胸口的位置。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大祭司手里，还有很多个我。”
这句话砸下来，台下竖着耳朵偷听的特勤们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他这数百年来，从来没有停止过收集死去强者的魂魄。我只是其中之一——”
赤那的身体消散到了脖子。
“甚至不是最强的那个。”
台下的空气凝固了。
巴图鲁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术赤的瞳孔猛然收缩。
哈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赤那那张干瘪的脸上挤出了最后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悔恨，有释然，有解脱。
“巴雅尔……不，不管你到底是谁——”
他的嘴唇最后动了一下。
“别让他抓住你。活着的时候打不过他不丢人。但死了之后被他拎起来当刀使——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声音落下。
赤那的脸消散在风中。
一缕飞灰被山谷里的气流卷起，旋转着飘向远处的天空。
一代枭雄，二十年前死过一次，二十年后彻底归于虚无。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把他从死亡中拖回来了。
高台上只剩林玄一个人。
白熊天相已经完全消散，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被战斗摧毁的半截擂台和满地碎石。
他站在那里，安静地注视着飞灰消散的方向。
赤那最后那几句话在他脑中过了一遍。
大祭司手里还有很多个赤那。甚至有比赤那更强的。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