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的厮杀已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苍狼部、雪狼部、风狼部的军队，确实在溃兵中杀出了两条窄窄的通道。但代价极其惨重——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踩过十几具尸体。
而那些尸体上穿着的，全是和他们一模一样的北蛮皮甲。
巴图鲁浑身浴血地杀到谷口附近，忽然勒住了战马。
他身边的副将凑过来：“特勤，怎么了？”
“你听。”巴图鲁竖起耳朵。
从灰狼谷深处，传来了一阵低沉而绵长的号角声。
呜——
那声音穿透了战场上的喊杀和惨叫，直直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是什么声音？”副将的脸色变了。
巴图鲁的瞳孔猛地收缩：“灰狼部的进攻号角！谷里面还有人！”
话音刚落，灰狼谷的出口方向，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呐喊。
“为了灰狼部！冲啊！”
“我们的阿布回来了！”
“杀光这些狗杂种！”
数千名灰狼部战士，从谷内蜂拥而出，直接撞上了正在谷口与溃兵缠斗的苍狼部后队。
巴图鲁猛地回头，看到了那面灰色的狼旗，以及旗下那个年轻而狂热的身影。
“是孛日！呼和图的儿子！”
副将急了：“特勤！前后都是敌人！我们被夹在中间了！”
“稳住！不要乱！”巴图鲁吼道，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
孛日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上，手中的弯刀已经缺了两个口子。他身后的灰狼部战士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
“弟兄们！”孛日扯着嗓子喊，“吃了这么多天的草根树皮，今天总算能吃顿饱的了！”
“哈哈哈！”灰狼部的士兵们发出粗野的笑声，刀砍得更狠了。
一个灰狼部的壮汉，一刀劈翻了一名苍狼部骑兵，顺手扯下对方腰间的干粮袋，塞进怀里：“回头再吃！先杀完再说！”
孛日策马冲到前线，迎面撞上巴图鲁。
两人的弯刀在半空中交击，火星四溅。
“巴图鲁！”孛日咬牙切齿，“你也来打我灰狼部？”
“孛日小子！”巴图鲁挡开他的刀，“你以为你那几千条饿狼，能翻得了天？”
“你自己看看身后！”孛日猛地一指。
巴图鲁下意识回头，看到了让他心脏骤停的一幕——苍狼部的后队正在被灰狼部撕碎，而铁狼部的溃兵也趁机反扑，三方绞杀在一起，已经完全分不出阵线。
“你们完了！”孛日趁他分神，一刀削过去。
巴图鲁堪堪闪避，刀锋擦着他的面颊划过，留下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撤！苍狼部往右翼撤！”巴图鲁顾不上再打，拨转马头就跑。
谷口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
消息传到中军，赤那的脸扭曲成一团。
“谷里面还藏着人？”他死死盯着传令官，“呼和图那老狗，明明被围在里面弹尽粮绝，怎么还有这种战力？”
“大特勤！不光是谷里！”传令官的声音在尖叫，“我们的左翼也出事了！有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正在攻击我们的左翼！”
“什么？”赤那猛地转头向左翼望去。
在弥漫的硝烟中，他隐约看到了一群黑衣人。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在铁狼部的散兵之间穿梭，每次出手都干脆利落——两人从两侧牵制，一人从正面捅刀，得手之后立刻脱离，消失在烟雾中。
“那些人是谁？”赤那从没见过这种打法。草原上的勇士，讲究的是正面冲锋，刀对刀，血对血。这种冷静到残忍的杀人方式，让他脊背发凉。
“不知道！没见过那种装束！”
高坡上，白莲满意地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她对身旁的一名头目说，“告诉下面的人，优先猎杀百夫长和千夫长。把他们的指挥层全部摘掉。”
“是！”头目转身消失在树丛中。
林玄在旁边看着，微微颔首：“你调教的人，确实有两下子。”
白莲歪了歪头：“那当然。这些人跟着我，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人对他们来说，跟吃饭喝水没什么分别。”
“接下来，该给呼和图信号了。”林玄拿起一支缠着红布的箭，搭在弓弦上。
“等一下。”白莲忽然叫住他。
“怎么了？”
白莲的目光落在战场中央，赤那的黄金战旗附近：“赤那还有大约五千人的亲卫没有投入战斗。那是他最精锐的力量。如果呼和图现在发动总攻，正面撞上这五千亲卫，就算赢了，也要折损大半。”
林玄看了她一眼：“你有办法？”
“让我的人先去咬一口。”白莲伸出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我派三百人，从右翼绕过去，袭击他亲卫的后方辎重。赤那多疑，一定会分兵去救。等他分了兵，你再给呼和图信号。”
林玄想了想：“能行？”
“半炷香的事。”白莲笃定地说。
“好，按你说的办。”
白莲转身，对另一名头目低声说了几句。那人领命，带着三百名黑衣精锐，无声无息地钻入了右翼的树林。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右翼的辎重营方向，果然腾起了浓烟。
赤那在中军看到烟柱，暴跳如雷。
“辎重营怎么回事？谁去给我看看？”
“大特勤！有人偷袭辎重营！粮草车被点着了！”
“分两千亲卫过去！把那些偷袭的贼人全部杀光！”
“是！”
五千亲卫，被分走了两千。
高坡上，林玄看到了这一幕。
“你这个女人，确实有点东西。”他由衷地说了一句。
白莲没有谦虚，只是抬了抬下巴：“射箭吧。”
林玄拉满弓弦。
一支缠着红布的箭矢，划破灰蒙蒙的天空，直直地飞向灰狼谷上方。
红色的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在所有人的头顶绽放开来。
山坡上，呼和图看到了那支红箭。
老人的眼睛亮了。
“时候到了。”他站起身，拔出腰间跟了他大半辈子的弯刀。
“归义军的儿郎们！”他的声音苍老但洪亮，“你们跟着我，从西域走到草原，从草原走到这道谷口。有人说我们是丧家之犬，有人说我们是一群叫花子。今天，老子要让所有人看看，叫花子的刀，砍不砍得动人！”
三千归义军齐声咆哮。
“为了婆娘！”
“为了崽子！”
“为了冬天有肉吃！”
呼和图高举弯刀，刀锋指向谷口。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