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嬿婉知道皇后娘娘打算裁剪宫人的消息。
素琴从正殿回来,跟几个宫女提了一句,说内务府那边已经在拟名单了,各宫都要裁一批人出去。
话是闲话,可听在魏嬿婉耳朵里,却像扔进水里的一块石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块半旧的帕子,半天没动。
裁人。
那她是不是可以趁这个机会出去?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
她在长春宫的日子虽比启祥宫强了百倍,可说到底,她还是个宫女。
可要是出去了呢?就不用再伺候人了,不用看人脸色了,不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了。
她可以跟云彻哥哥成亲,两个人赁一间小院子,他当差,她在家做做饭、缝缝衣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她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可这事她一个人做不了主。
她得问问云彻哥哥的意思。
魏嬿婉站起来,趁没人注意,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魏嬿婉走了一刻多钟,绕过了两条宫道,才看见那扇斑驳的大门。
门口的侍卫换了班,她认了半天,才在角落里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凌云彻穿着侍卫的袍服,腰里挂着刀,正靠在一根柱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魏嬿婉整了整衣裳,又抬手拢了拢头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云彻哥哥。”
凌云彻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神情微微变了一下。
那变化太快,魏嬿婉没来得及看清,他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和的模样。
“嬿婉?你怎么来了?这儿是冷宫,你不该来的。”
魏嬿婉走到他跟前,抬头看着他。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每次说话都要仰着脸。
以前她觉得这样正好,她喜欢仰着脸看他,看他被太阳晒得微微发黑的脸。
“云彻哥哥,我有话跟你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亮晶晶的。
凌云彻四下看了看,拉着她走到一处更僻静的角落,才松开手。
“什么事?你说。”
魏嬿婉咬了咬嘴唇,心里头那只兔子又蹦起来了,蹦得她胸口发慌。
她攥了攥拳头,把心一横,开了口。
“云彻哥哥,皇后娘娘要裁剪宫人了。我想…我想趁这个机会出去。”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愿意出宫。你…你愿不愿意娶我?”
话说完,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她以前从没说过这样的话,她是姑娘家,这话本该是男方先开口的。
可她等不及了,她怕错过了这个机会,就再也出不去了。
凌云彻愣住了。
他看着魏嬿婉,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沉默只有几息的工夫,可魏嬿婉觉得像过了好几年。
“嬿婉,你知道的,我爹娘一直都反对我们在一起。我不能不顾及爹娘的想法。”
魏嬿婉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以为她听错了。
“云彻哥哥,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凌云彻没有重复。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神情。
不是温柔,不是心疼,是…为难。
魏嬿婉脑子里嗡嗡的。
怎么回事?她的云彻哥哥不想娶她了?
她不可置信地往前走了一步,仰着脸看他,眼睛里的光还没完全灭掉,可已经在晃了。
“云彻哥哥,你…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等你攒够了银子,就来接我。你说等我们出了宫,就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你说…”
“嬿婉。”凌云彻打断了她。
他别过脸去,不看她。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爹娘年纪大了,我不能…我不能让他们伤心。”
魏嬿婉张着嘴,话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掉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好。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
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她连头都没回。
可她走出一段路之后,手开始抖。
她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深深的印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长春宫的。
她只知道,她枕头底下那个小包裹里的银子,可能永远都用不上了。
冷宫门口,凌云彻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魏嬿婉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站了很久,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想起那年冬天,他第一次见魏嬿婉。
那时候她还小,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打了补丁的棉袄,蹲在巷口喂一只野猫。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他爹说,那丫头家穷,门不当户不对。
他娘说,你以后是要当差的人,别被拖了后腿。
可他没听。
他偷偷给她送吃的,偷偷攒银子,偷偷想着等出了头就去提亲。
后来他进了宫当差,她被选进宫做宫女。
两个人隔着一道道宫墙,平常也见不上几面。
可他心里一直装着那个念头——等她出宫,他们就成亲。
那念头装了好些年,装得他以为永远不会变。
可什么时候变的呢?
他也不知道。
也许是爹娘的信一封接一封地来,字字句句都是劝他死了这条心。
也许是他在冷宫门口站了太久,看了太多事,想明白了一些道理。
也许是他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多银子,没那么多本事,没那么大的胆子去违抗爹娘。
也许什么都不为,他就是…累了。
凌云彻把腰间的刀正了正,走回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时,冷宫内传来一道声音。
“凌云彻,你明明还喜欢她,为什么要拒绝?”
他回头,通过冷宫的门缝看见如懿站在门内,隔着那扇破旧的木门,正看着他。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那儿,像一枝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直起来的花。
“既然明知道没有可能,又何必耽误她。”他顿了顿,“她值得更好的人。”
如懿没有接话,只是透过门缝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走了回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冷宫的阴影里,瘦削而单薄。
凌云彻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
长春宫里,魏嬿婉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把那包银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解开帕子,一颗一颗地数。
银子不多,碎碎的,大小不一。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
她躺下去,侧过身子,面朝墙壁。
墙上的灰皮掉了好几块,露出来底下的青砖,冷冰冰的,灰秃秃的。
她盯着那面墙,盯了很久,眼睛一眨也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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