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哲站了很久。

    冷风吹在脸上,他胸膛里却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意。

    他转身离开下塘村。

    回到车里,苏小哲点燃一根烟,降下车窗。

    烟雾在车厢里缭绕,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清华读博那年,他二十七岁。导师在办公室里问他:

    “小哲,你学术底子这么好,留校任教前途无量,为什么要考基层公务员?”

    他当时的回答斩钉截铁:“我想做点实事,学术救不了一个县的穷。”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这七年里,他学会了圆滑,学会了明哲保身,学会了在夹缝中求生存。

    现在,他三十四岁,一个比他小三岁的年轻书记,用半年的时间,把水管接到了下塘村,把货车引进了物流园。

    那个叫林远的年轻人,正在做他二十七岁时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而现在,有人拿着官帽子,要他去捅这个年轻人一刀。

    苏小哲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挂挡,踩下油门,汽车融入夜色,朝着县委大院疾驰。

    凌晨两点,县长办公室依然亮着灯。

    苏小哲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述职报告的最终定稿页面。

    光标在“全县GDP预估增速”那一栏闪烁。

    他拉开抽屉,拿出王朝阳的那封信。

    苏小哲拿着信,走到办公桌旁的碎纸机前。

    他按下开关。机器发出嗡嗡的运转声。

    他松开手,信封和信纸被卷入机器,瞬间化为一堆无法拼凑的碎屑。

    苏小哲走回电脑前,他的手指敲击键盘,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他在光标处输入:“17.3%”。

    接着,他在旁边补充了一行字:“该数据与省统计局初审口径完全一致,具备真实性与客观性。”

    他按下保存键,连接打印机。

    伴随着打印机吐出纸张的沙沙声,苏小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天快亮了。

    上午八点半,县委书记办公室。

    林远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批阅文件。

    苏小哲推门走进去,将一份装订好的述职报告放在林远面前。

    “林书记,这是县政府明天的述职报告定稿,请您过目。”苏小哲站得笔直。

    林远放下签字笔。

    他拿起报告,没有看前面的长篇大论,直接翻到经济数据汇总那一页。

    他的目光在“17.3%”和那句补充说明上停留了两秒。

    办公室里极其安静,只能听到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

    苏小哲双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收紧。

    林远合上报告,抬起头看着苏小哲。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写得不错。”林远开口,声音平稳。

    他对着苏小哲,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就是这一个动作。

    苏小哲紧绷的肩膀瞬间沉了下来。

    他知道,林远看懂了他的选择,也接纳了他。

    从这一刻起,琅琊县党政一把手,彻底合流。

    “书记,物流园那边的二期规划,我想下午牵头开个会讨论一下。”苏小哲主动进入工作状态。

    “去办吧,资金方面,赵市长那边会开绿灯。”林远给出定心丸。

    “明白。”苏小哲转身走出办公室,他的步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快。

    中午十二点。县长办公室。

    苏小哲关上门,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京州市委组织部长王朝阳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小哲啊,这个时候打电话,报告定稿了?”王朝阳的声音随和道。

    “王部长,年底县里事情多,恐怕没时间回京州坐坐了。”苏小哲的声音平静、礼貌,且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