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突然被塞了一沓钱,这可把秀莲给吓了一跳。
“哥,你……你这是干甚嘛,额……额不要……”
一着急,家乡话又冒出来了。
“为啥不要,这是你辛苦一年赚的。”
“额……额……额吃在家,住在家,你给额钱,额要是拿了,成甚了嘛,要是没有你,没有咱娘,额早就饿死冻死咧,这钱是家里的,给……给嫂子!”
秀莲说着,就要把钱塞到鲁萍萍的手里。
“秀莲,这是你的钱,我可不能要。”
这是昨天晚上,张崇兴和鲁萍萍说好了的。
收留秀莲,认她做妹子,她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又不是长工,她的钱,自然要给她。
对此,鲁萍萍也是支持的。
“秀莲,这是你辛苦挣来的分红,粮食留家里,这钱……是你的,咋用,你说了算,寄回老家也好,自己存着也好,全都你自己做主。”
“我……”
秀莲呆住了,手上的钱就像个滚烫的山芋,让她无所适从。
在她看来,张家收留了她,给她一口饭吃,不至于冻死饿死,这是天高地厚的恩情,怎么报答都不为过。
自己的一切,理所当然都应该是张家的。
可现在……
“娘,哥,嫂子,你们这是……这是……”
“快别这是了,把钱收好喽,快过年了,给家里写封信,明天让你哥带你去县城,给家里寄过去。”
鲁萍萍刚说完,就见秀莲突然对着他们跪了下去。
“娘,哥,嫂子,你们的大恩大德……”
“起来!”
鲁萍萍赶紧一把将秀莲给拉了起来。
“你这是干啥?”
张崇兴也跟着说道:“秀莲,从今晚后,在咱们这个家,再也不许说啥恩不恩的,你户口落在家里,就是我妹子,更不许跪,记住没有。”
秀莲哭了,抹着眼泪,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你,哭啥啊!”
孙桂琴把秀莲揽进怀里。
“闺女,高兴的日子,更不许哭,你哥和嫂子说得对,啥恩不恩的,你是我闺女。”
“娘……”
“那钱踏踏实实地拿着,老家日子难,赶明儿跟你哥去县城,给家里寄些过去,等啥时候有空,你想家了,就让你哥带你回去看看亲人。”
秀莲自从在山东屯落户,老家一共寄过来三封信,每次念信的时候,孙桂琴都在。
秀莲老家的亲人只是叮嘱她,在新家要好好干活,好好听话,从来不提让秀莲接济的事。
从这一点就能看得出,都是厚道人,对于厚道人,自然是能帮就帮。
之前张崇兴给寄过钱,寄过粮票。
后来钱随着信,又给寄了回来,心里对张家人千恩万谢,只留下了粮票,钱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收。
“这钱是你挣的,告诉你爹娘,你也能养家了,让他们理直气壮的花,爹娘花孩子的钱,那还不是应当应分的。”
秀莲不住的点头,对新的家人的感激难以言表。
“大,娘,额是秀莲。”
张崇兴拿着笔,满脸无奈地看着秀莲。
“妹啊!写信不带口音。”
秀莲面色微红,一激动就说家乡话。
她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东北话的传染性早已经让她变得满嘴大碴子味儿了,
“爸,妈,我是秀莲,我在这边很好,干妈,大兴哥,萍萍嫂子,都对我很好,小草儿把我当亲姐姐,每天晚上都和我睡一个被窝……”
“家里咋样,今年的收成好不好?爸是不是还总咳嗽,妈的腰是不是还总疼,大哥和嫂子别太累了,敬安和秀芝的学习咋样?”
“随信寄过去了……一百元钱,这是我今天的分红,我在屯子里的蘑菇培育基地上工,挣得工分多,分红也多,不要舍不得,快过年了,给爹娘和嫂子扯块布做衣裳,给大哥做双新鞋,还有敬安和秀芝,来年的学费钱也要留出来。”
一百一十多块钱的分红,秀莲只打算给自己留下十几块钱,剩下的全都寄回老家。
老家的日子太难了,当初为了给大哥敬生娶媳妇儿,家里欠下一河滩的债。
把李保堂愁得,眉头自那以后就没舒展开。
“我在东北一切都好,爸妈不用挂念,以后……我会长给家里写信,敬安和秀芝要是学习不忙,也给我写几封信。”
在这个资讯不发达的年月,分隔两地的亲人,想要联系也只能通过信件。
能收到家里的只言片语,对远离故乡的人,都是莫大的安慰。
转天,张崇兴带着秀莲去了县城,两人第一站就去了邮政局。
张崇兴帮着填写了汇款单,一百块钱,要收取一块钱的费用。
“早知道就塞信封里了,白花了一块钱。”
秀莲心疼地要命,一块钱在她的老家,也能办好些事了。
“你塞信封里,万一丢了咋整?”
秀莲想了想,倒也有理,这一百块钱要是丢了,她非得哭死不可。
从邮政局出来,两人又到了物资站,这段时间又攒了好几张皮子,有狼皮、鹿皮、还有狐狸和狍子的。
刘海没在,张德贵验完货给收了。
“二百一十五块,大兴兄弟,你这手艺真是没的说,我头些天进山收皮子,那些少数民族兄弟还好,有些赶山的老客,一年下来也没攒下几张正经的好皮子,你跟我说说,是不是有啥诀窍啊?”
诀窍?
那些野兽一个个的非得往他枪口上撞,这算不算诀窍?
赶山不光靠技术,也得看运气。
运气好了,山就是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要是运气不好……
那就是个大坟头,不知道啥时候命都得填在里面。
结完账,张崇兴带着秀莲去了国营饭店。
跟着刘海来过几次,这里的服务员跟他都熟了。
小黑板上写的不用看,真正的好东西都在小仓房里藏着呢。
一碗红烧肉,一碗油豆腐,四个大白馒头,张崇兴还要了二两烧酒。
“哥,这太多了吧!”
“多啥多,吃你的,可劲儿造,吃得饱饱的,身上都暖和,别看着,快吃。”
张崇兴抓起一个馒头塞进秀莲的手里。
“哥,我等会儿想去趟供销社。”
“想买啥东西?哥给你买!”
“不用,不用,我还有钱呢,我想扯块布,给咱娘,还有我嫂子做件新衣裳。”
张崇兴笑了:“家里的布还多着呢,哪用得着再买。”
“家里是家里的,我买的是我买的,不一样。”
秀莲说着低下头,语气却格外坚定。
“行,听你的,买。”
东西多少无所谓,关键是……
秀莲有这份心。
吃了个盆干碗净,兄妹两个便去了供销社。
到了年关底下,供销社会突然多出来一些不需要票据的东西,布匹就是其中之一。
秀莲估算着孙桂琴和鲁萍萍要用到的布,花了5块5毛钱,随后又花了6块钱给张崇兴买了两瓶酒,剩下的钱都买了糖。
“你身上一分钱不留啊?”
见秀莲把钱都给花了,张崇兴好奇地问道。
“不留,家里又不短了我的吃喝,留钱干啥。”
秀莲抱着东西,笑得格外灿烂。
张崇兴看着也不禁笑了。
“东西收好,咱们回家。”
过年的东西,张崇兴之前来县城都已经置办好了。
这次倒是不用再采购了。
啪!
大青这匹最懒的马,注定是个劳碌命。
“哥,信和汇款单,是不是也得一个礼拜能寄过去啊?”
“差不多吧!”
秀莲仰头看着西南方向,幻想着家里人接到信和汇款单的时候,会是怎样震惊的表情。
那一百块钱或许改变不了老家亲人们的命运,但至少……
能稍微松快一点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