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崇兴记不起自己到底喝了多少,一直到转天要启程回村的时候,脑袋瓜子还一个劲儿的犯迷糊。
爬犁上装满了粮食,都是七连的知青,还有老职工们挤出来的口粮。
集体的粮食是肯定不能随便动的。
也就是七连靠近边境,运输不方便,每年的粮食都是集中储备。
否则的话,像有些连队,口粮都是营部,或者团部按月发放。
“小张,能挤出来的粮食就这么多了,你吃点儿亏,等我们这边宽裕了,再补给你。”
今年因为雨水不多,小麦减产比去年还严重,七连的口粮也按收成缩减了一部分,能挤出来四百斤面粉,六百斤苞米,已经是最大能力了。
这么多粮食,单靠一架雪爬犁肯定拉不回去,走不出去多远,大青就得趴窝。
高建业还安排了赵光明赶着乌云,也拉了一架雪爬犁帮着送。
孙晓婷非闹着要跟去,高建业和韩安泰知道她和鲁萍萍的关系好,很痛快的准了假。
两架雪爬犁离开了七连驻地,一路往南去了。
等回到屯子里,正好赶上晌午饭,这会儿又下起了雪,外面连一个人都没有。
这下倒也省了很多麻烦,被人看见张崇兴又得着了这么多粮食,免不了又要闹出是非。
“早知道下雪就不来了。”
吃了晌午饭,孙晓婷和鲁萍萍一起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腿上盖着被子。
她这次过来,就是为了跟张崇兴进山,可下着雪,二道岭肯定是去不了了,只能闷在家里。
“以后有的是机会,啥时候连里不忙了,你就过来,到时候,我带着你进山。”
“你?”
孙晓婷笑着把手伸向鲁萍萍的肚子。
“等我再来,你都是孩儿他妈了,还有空带我进山。”
“去!”
鲁萍萍红着脸,把孙晓婷的手拍开。
“眼热啊?眼热就抓紧和赵光明结婚,自己生去。”
“你……”
孙晓婷也红了脸。
鲁萍萍已经嫁为人妇了,可孙晓婷还是个大姑娘呢。
“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说完,孙晓婷叹了口气。
“咋了?”
看出好姐妹有心事,鲁萍萍忙问了一句。
“你和赵光明……”
“没事!”
“那你为啥叹气?”
“我……我就是……有点儿乱。”
“乱?”
孙晓婷垂下头:“我也是刚知道,他家……他家里是高干,我家就是个普通的工人家庭,万一要是……”
虽说现在提倡自由恋爱,可人们的骨子里还是很讲究门当户对的。
一个高干家庭,能接受一个工人阶级的女儿吗?
“你别瞎想,他父母既然能把他送到北大荒,觉悟还能差了,你啊,就是想得太多,自己吓唬自己。”
但愿真的如此吧!
可自从知道了赵光明的家世以后,孙晓婷对她和赵光明的感情,就不再看好了。
“要不……你和他回一次家,看看他家里人的态度,省得你老是胡思乱想的。”
听了鲁萍萍的建议,孙晓婷有些心动了。
可她已经定下了,今年让孙小嵩探家,临时再变,还要重新提交申请。
而且,如果要去的话,她肯定要回家一趟,看看父母。
再折腾去京城,时间上恐怕也来不及。
“别想了,去看看就知道了,早点儿有结果,不比你闷在心里好,要是……别委屈自己。”
孙晓婷犹豫了片刻,用力点了下头。
两人在张崇兴家里住了一晚,便返回了连队。
转天,便是山东屯年底分红的日子了。
一大早吃过饭,张崇兴便和鲁健一起去了梁凤霞家里。
堂屋门上贴着一张账单,上面把全年的每一笔进项,每一笔支出,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今年可算是能过上一个肥年了。”
“单蘑菇这一项,今年就进账了一万多块呢。”
“还得是大兴子,要不是他想出来这个主意,这笔钱咱们上哪赚去。”
尽管张崇兴刻意低调,可村里人还是知道了,当初正是张崇兴发现了姚葫芦的那个山洞适合种蘑菇。
“姐夫,屯子里的乡亲们都念着你的好呢。”
张崇兴拢着手,表情淡然:“我可没指望,谁能记着我的好,能不在背后讲究我,我就知足了。”
说着,朝三根柱那边看了一眼,和他们站在一起的,还有他们的叔伯、堂兄弟们。
老张家是山东屯的大姓,以前仗着人多,没少多吃多占,可如今风水轮流转,在屯子里的地位明显大不如前了。
三根柱也在看着张崇兴,乡亲们的话,他们全都听见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不服气。
服不服的,张崇兴不在乎,只要别来沾边就好。
梁凤霞和田万河把今年的账念了一遍,接着就是点名分红。
口粮还是按照人头分配,但今年的进项多了,分到手的现钱,照比去年,虽然没能真的翻上一倍,可也多了一大截。
张崇兴拿着到手的钱,当着梁凤霞和田万河的面数了一遍,随后签字、按手印。
鲁健是插队的知青,蘑菇的收入没有他的份,不过即便少了这一份,也拿到手几十块钱。
也就是来北大荒插队,才能看见活钱,真要是去陕北、贵州那种穷地方,拼死拼活地一年干到头,非但没钱,还得倒欠队里的粮食。
那日子过得才叫真的苦呢。
“支书,秀莲的分红,您给单算出来。”
梁凤霞闻言一愣,随即便明白了张崇兴的意思。
“算上卖蘑菇的分红,一共是一百零一十七块九毛。”
“这么多?”
鲁健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秀莲的分红差不多都快是他的四倍了。
“秀莲在蘑菇培育基地那边上工,单独有一部分工分,分红也比其他社员多。”
鲁健不禁暗暗啧舌。
事实上,秀莲的分红,不但比鲁健多得多,和张崇兴相比,都不差多少了。
将秀莲那一份单独分出来,装进了另一个口袋。
“走吧!”
接着还得分粮食,肉也一起分了。
天越来越冷,猪掉膘掉的厉害,再不杀就越发的苗条了。
从屋里出来,下一个进去的高明海。
“大山在饲养场那边等着呢。”
分下来的粮食都要尽快扛回家里,每年都是张崇兴和高大山两家一起扛,今年又多了鲁健。
还在外面等着的村民们依旧在议论着,等钱到手了怎么花。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日子过得好了,人的心气儿就足,如果还和早些年那样,人们的脸上能看到的,恐怕就只有麻木了。
两人到了饲养场,这边正在忙着称重,搬粮。
张崇兴把条子递过去。
签字、按手印,把分到手的粮食,先从仓库里搬出来,清点过后。
张崇兴扛起一袋,朝着家的方向去了。
来来回回十几趟,两家的粮食全都进了厢房。
因为减产,今年还从储备粮里拿出来一部分。
“今年咋分了这么多肉?”
“梁支书说,今年任务猪多领了六头,上交了四头,队里多留了两头,让乡亲们过个肥年。”
“好,好!”
孙桂琴看着白花花的大肥肉,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吃。
“妈,这个您拿着。”
孙桂琴看了眼递过来的钱,连忙推了回去。
“让萍萍拿着,你去年给我的钱,我也都给萍萍了。”
一旁的鲁萍萍满脸为难。
“妈非得给我,我……”
张崇兴明白孙桂琴的心思,从鲁萍萍进门那天开始,这个家的女主人就变成鲁萍萍了。
“那就一起收着吧!”
张崇兴把钱给了鲁萍萍。
鲁健也要把分红给鲁萍萍,换来了一句。
“滚蛋!”
都处对象了,手里哪能没有一点儿钱。
张崇兴接着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那一百多块钱。
“秀莲,这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