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一夜无话,晨光熹微。

    第二日再入府学,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

    昨日的审视与轻蔑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注目。

    那些锦衣少年们不再高谈阔论,见他走过,甚至会下意识地收敛声息,微微颔首。

    实力,永远是世间最硬的通行文书,哪怕是在这文风鼎盛之地。

    他依旧寻了昨日靠窗的位置坐下,刚铺开书卷,便有教习前来,恭敬地请他去一趟三爷的书房。

    还是那间清雅的书房,只是今日的林天元,态度比昨日又温和了数分,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对待晚辈的亲近。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自为陆明渊斟上一杯热茶,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儒雅的面容。

    “昨日回去,睡得可好?”

    “谢先生关心,学生睡得安稳。”

    陆明渊不卑不亢地应道。

    林天元笑了笑,从书案的镇纸下,抽出了一封信笺,推至陆明渊面前。

    信封的火漆早已拆开,上面的字迹古拙而有力,透着一股山野间的风骨。

    “这是你启蒙恩师,赵夫子的信。”

    林天元的声音温和,“昨日我还在想,是何等名师,才能教出你这般的弟子。看了信,我才明白,是我林家浅薄了。”

    陆明渊心中微动,目光落在信笺上,却没有伸手去拿。

    林天元继续说道。

    “赵夫子在信中言明,你......有过目不忘之能。此等天赋,万中无一,若以寻常教法待之,反倒是耽误了你。”

    “我林家府学,虽在江陵县薄有微名,但终究池子太浅,养不下你这条真龙。”

    他的话语中,没有丝毫嫉妒,只有对才学的由衷敬佩与一丝未能亲手雕琢璞玉的遗憾。

    “赵夫子已为你寻好了真正的老师,不日便会有消息传来。他既有此安排,我林家便不自取其辱了。”

    林天元看着陆明渊,眼神郑重。

    “不过,在那位先生到来之前,这府学,你仍可来。藏书楼对你尽数开放,所有教习,你皆可随时问询。”

    “科举应试的章法、时文的格式,这些俗务,我们会倾囊相授,为你铺平这第一步路。”

    陆明渊起身,对着林天元深深一揖。

    “学生,谢过三爷。”

    这份坦诚与气度,远比藏私或强留,更令人心折。

    同时,一个巨大的疑惑在他心中升起。

    赵夫子......究竟为自己找了怎样一位老师?

    竟能让身为二甲进士、主持一方府学的林天元如此敬重,甚至说出“不自取其辱”这样的话来。

    能让一位举人都如此推崇备至,那位未曾谋面的先生,又该是何等经天纬地的人物?

    陆明渊的心中,第一次对这方世界的高处,生出了无比真切的好奇与向往。

    回到明德堂时,堂内的气氛已然热烈起来。

    昨日陆明渊那番惊艳的对答,早已传遍了整个府学。

    如今的他,在众学子眼中,不再是那个侥幸得中的乡野小子,而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学问大家。

    “陆兄,早。”

    “陆案首,这边坐。”

    不少学子主动与他打着招呼,言语间满是亲近。

    甚至有人拿着自己昨夜苦思冥想不得其解的文章,前来向他请教。

    “陆兄,你看我这篇破题,‘民为贵’三字,我总觉得气势弱了些,不知该如何改动?”

    陆明渊接过文章,只扫了一眼,便温声道。

    “‘民为贵’,其根基在‘得乎丘民者为天子’。兄台此文,立意在君王当以民为本,固然不错,但格局稍小。或可将视角拔高,论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理,言明‘民心’即‘天心’,则文章气象,自当不同。”

    寥寥数语,直指核心,那学子闻言如遭雷击,呆立半晌,随即大喜过望,对着陆明渊连连作揖。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陆兄指点!”

    陆明渊为人谦和,但凡有人询问,皆是倾心解答,毫无藏私。

    渐渐地,他的书案前竟围拢了一小群人,俨然成了明德堂内一个新的中心。

    众人与他关系渐渐亲近,几名性情豪爽的学子,已然熟络地搂着他的肩膀,笑称“陆兄”,高声邀请他放学后去家中酒楼一叙。

    “陆兄这般才学,待日后高中,我等也好攀个同年之谊啊!”

    “改日,改日一定。”

    陆明渊笑着推辞,一一应下。

    一时间,教室内气氛和谐,其乐融融。

    唯独在教室的角落里,有一道目光,如寒冬里的冰棱,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面容俊朗,气质却颇为孤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