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就像一头习惯了耕地的老牛,被突然关进了方寸大小的栏圈,浑身都不自在。

    陆明渊心中了然。

    他走进自己房间,从书袋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用布包着的钱袋,掂了掂,有些分量。

    这是他拿到县试案首后,县衙发下来的赏银,一共五十两。

    他留下二十两备用,其余的,早已想好了用处。

    他走到陆从文身边,将钱袋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爹。”

    “嗯?”

    陆从文回过神,看着桌上的钱袋,愣了一下,“这是......”

    “这里是三十两银子。”

    陆明渊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爹,我知道您在愁什么。咱们家不能总靠我这点赏银过活,坐吃山空。”

    “县城里不比乡下,处处都是营生。您看是盘个小铺子,做点熟食买卖,还是去码头寻个管事的活计,总得有个长久的打算。”

    陆从文的脸瞬间涨红了,猛地将钱袋推了回来,声音也大了几分。

    “胡说!我一个大男人,哪能用你的钱!这是你的前程,是让你读书用的!”

    “爹,”

    陆明渊没有退缩,目光沉静地看着父亲。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读书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您和娘,还有明泽能过上好日子吗?”

    “现在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用?再者,这钱放在我这里,它不会生崽。”

    “可若是在您手里,变成了营生,就能钱生钱,往后家里的开销,我读书的花费,不就都有了着落?”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信服力。

    “县城里机会多,您若是一时没有头绪,我也可以帮您参详参详。”

    “比如城东的脚夫行,每日人来人往,咱们可以支个茶水摊子,卖些大碗茶和肉包子,本钱小,见效快。”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入情入理。

    陆从文愣住了,他看着自己这个年仅十岁的儿子,那眼神,那口气,哪里像个孩子,分明比他这个当家的还要看得长远,想得周全。

    他想反驳,却发现儿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了理上,让他无从反驳。

    是啊,他不能总这么闲着,让全家的重担都压在渊儿一个人身上。

    王氏也走了过来,拿起钱袋,塞进丈夫粗糙的大手里,眼圈微红。

    “当家的,就听渊儿的吧。孩子有出息,是咱们的福分,咱们不能拖累他。”

    陆从文握着那沉甸甸的钱袋,像是握着千斤重担。

    他看着陆明渊,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沙哑着嗓子道。

    “好......爹听你的。爹保证,绝不会让你失望!”

    这一刻,这个家的顶梁柱,仿佛又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方向。

    家事暂定,陆明渊心中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一盏油灯如豆,静静燃烧。

    他将林天元给的那几本关于《禹贡》和《水经》的地理注解拿了出来,书页泛黄,墨香混着古旧纸张的气息,让人心神宁静。

    “为学者,当胸有丘壑,放眼天下。”

    林三爷的话,犹在耳边。

    陆明渊深以为然。科举考的是经义文章,但一个人的格局与眼界,却绝不能仅仅局限于四书五经。

    地理、水文、历史、制度......这些看似无用的“杂学”,恰恰是构成一个完整世界观的基石。

    知天下,方能治天下。

    他没有急着翻阅新书,而是按照林天元的吩咐,先从书袋中取出了《大学》,开始默诵巩固。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清朗的诵读声在小小的书房内低低回响。

    温习完毕,他铺开一张半旧的宣纸,取墨,研磨。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打着圈,清寂的声响里,他的心也随之沉淀下来,古井无波。

    提笔,悬腕。

    笔尖饱蘸墨汁,在纸上从容落下。

    他练的,是当朝流行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工整隽秀,法度森严。

    这是科场上的敲门砖,容不得半点马虎。

    灯火摇曳,将他专注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