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脾气就像六月的天气，阴晴不定，说变就变。
前一刻江映月还在游乐场里玩得尽兴，结果溜冰场里走了一下神，被他拉回来之后，脸色就沉了下去。
没说几句，自顾自地开车走了，然后一头扎进车流，尾灯闪了两下就消失在路尽头。
林桉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半杯没喝完的茉莉花茶。
冰凉的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望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他大概能猜出她为什么生气。
手机叮了一声。
微信转账一万元，备注只有两个字：酬金。
林桉看着那个聊天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接收。
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
茉莉花茶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淡淡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几乎在同一时刻。
好巧不巧的，银行卡的到账提示也来了。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五百万。
一分不少，一分不多。
看着5后面跟着的一大串零，这是在拥有系统之前，他根本就不敢想象的数字。
这是他不择手段去获得的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钱到了。
可是他站在游乐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种狂喜。
林桉收回目光，把茉莉花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钱有了，眼睛也恢复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吹散，“然后该怎么做呢？”
不知道。
像闯关游戏，以为打完这一关就能通关，结果跳出来一个更难的。
当初分手的时候，他想得很清楚。
完成任务，拿到钱，回老家，做个小行当，享受生活，谁也不念。
他以为自己能狠下心，能断得干干净净。
但，哪怕当自己失明了，她们依旧恋恋不舍的一个个找过来，既担心又照顾。
她们每一个人都没有放弃他。
哪怕他那么混蛋。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的，当一无所有的时候，你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舍得，哪怕是放弃一段来之不易的感情，你也会告诉自己——没事，以后还会有。
不过，当拥有的东西变多了，当确认自己不会饿死，当银行卡里多了一串零，就会开始瞻前顾后，想要更多，舍不得放手。
生存的压力一旦退去，精神的空洞就会露出来。
贪婪，才是自己的本性。
出院那天，黄昊问他——你真的不打算挽回哪怕任何一个？
他当时说，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双向奔赴才理所应当。
可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这里，面对着自己的内心，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沈清晚，初恋，青春里最美好的具现。
那年她满心满眼都是他，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他做的每一件事她都在意，是彼此的白月光。
苏棠，从网络到现实，从互骂到相爱。
他不信这世上有那么多巧合。
她刚好考上他的学校，刚好在迎新的时候站在他面前，刚好在他分手之后出现。
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她从来不提，她怕他愧疚，怕他自责，宁愿让他以为自己只是顺路。
顾知意，他已经见过她的父母，在他们的面前握过她的手，说过“我会照顾好她”。
仅这一句承诺，似乎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江映月，从老板到恋人，从办公室到同一屋檐下，她把第一次给了自己。
把脆弱的一面展露给他，把他的存在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每一个都有无法放手的理由，每一个他都给过承诺。
不过如今看来，这些承诺似乎只是为了挣钱的工具。
“我的承诺，好像有些廉价……”
给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没做到。
“要是我能一分为四就好了。”
林桉喃喃自语。
话刚出口，他下意识脑补了一下自己被切成四份的画面，一阵恶寒从脊椎骨窜上来，他赶紧甩了甩头。
“算了算了，有点恐怖。”
他把茉莉花茶换到另一只手上，喝了一口，压压惊。
棠哥有句名言——
【针扎人扎到一半，发现扎错位置了，还要拔出来重新扎，那才是最疼的，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尤其对病人来说。】
当时他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现在想想，如果把“针”换成“渣”，好像也成立。
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只要他选了其中一个，另外三个就会受伤。
不是一下子就断掉的痛，是那种被扎到一半又拔出来的、反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他不想伤害任何人，可他已经在伤害了。
如果他失明的事没有任何人知道，如果她们都没有来，这一切会不会简单很多？
可以心安理得地拿着五百万回到老家，做个小生意，每天跟老头老太太讨价还价。
晚上关门后一个人喝点小酒，看会儿电视，日子平淡如水，什么烦恼都没有。
可是她们来了。
一个接一个。
林桉垂下头，把茉莉花茶的杯子捏了捏。
唉……
他有什么资格忧郁呢？
钱拿了，恋爱谈了，那些女孩对他那么好，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就是个阴沟里的老鼠，自私自利，苟活而不自知，拿别人的真心兑换成金钱，以为拿了钱就能心安理得地跑掉。”
“一只老鼠有了五百万，它依然是一只老鼠。”
系统从未强迫他做过任何事。
那些分手，那些伤害，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既然错了，为什么不将错就错？
错一次是错，错两次也是错。
“既然无法全部放弃，那何不选择全部拥有？”
操作有难度。
毕竟现实不是。
他不是陈汉生拥有一个商业帝国，可以调用数不清的资源。
不过，他可是有系统的男人，网文主角模板！
未尝不能一试！
林桉仰起头。
看见远处的摩天轮缓缓转动，轿厢里的人影模糊不清，不知道谁在看风景，谁又在看谁。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跨出去，抬脚踩在出口处一个圆形的石墩上，整个人站了上去。
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游乐园里的灯火和人潮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缓慢流动的画。
有牵着手的情侣，有追跑打闹的小孩，有推着婴儿车的父母，有拄着拐杖慢慢走的老人。
外面的马路车流不息，尾灯连成两条河，一红一白，朝着相反的方向流淌。
两条河流，永不交汇。
林桉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他本就是一个没什么特别能力的普通人。
大学时期就开始为碎银几两发愁，要不是系统，他可能现在还在某个小公司里当社畜，每个月数着工资过日子。
可是系统给了他选择，也给了他四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如果没有系统，大概不会伤害她们，也不会被她们牵挂。
生活轨迹会完全不同，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站在一个石墩上，像一个迷失方向的稻草人。
他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双臂保持平衡，生怕自己掉下去摔个跟头。
姿势滑稽。
这时，一对情侣从身旁走过。
男生穿着潮牌短袖，脚踩限量版球鞋，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眼角余光扫过林桉的时候，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幼稚。”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刚好够林桉听见。
林桉挑了挑眉。
他没有生气，反而微微一笑。
他蹲下来，蹲在石墩上，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某个方向。
然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
“好腿，真白。”
那个男生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个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穿着长裤，连脚踝都没露出来。
但他的动作已经被身边的女友尽收眼底。
“你看什么呢？我在你身边呢，你还看！”女朋友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伸出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男生被扯得歪着脑袋，一边挣扎一边回头看林桉，眼睛里写满了‘你等着’。
林桉歪头，冲他笑了笑，举起手里的茉莉花茶，做了一个敬酒的姿势。
男生被女朋友拽着往前走，走出好几步，终于腾出一只手，朝着林桉的方向竖了一个中指。
林桉不慌不忙。
他把茉莉花茶夹在胳膊下面。
抬起两只手，回了两个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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