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郊区的一间单身公寓内,电视机里传来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

    "据市气象台最新消息,受冷暖空气共同影响,预计本月下旬至5月上旬,本市将出现一次持续性降水过程……"

    沈清晚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从卫生间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居家的短袖短裤,浅灰色的,洗得有点发白了,领口微微松垮,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还没完全吹干,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膀上,把衣领洇湿了一小片。

    她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外面正是晚高峰,楼下的马路被车灯连成两条光河,一红一白,缓慢地流淌。

    喇叭声此起彼伏,隔着玻璃传进来,被过滤成一片闷闷的嗡鸣。

    沈清晚其实从来不看新闻。

    天气预报在手机上点一下就有了,时事新闻刷一刷短视频也能知道个大概。

    但她还是把电视打开了。

    因为家里太安静了。

    她把新闻开着,又把音量调高了一点,让那个女主播的声音填满整个房间。

    好像这样就能多出一点人气。

    她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坐垫里。

    伸手捞起旁边的抱枕,搂在怀里,下巴抵在抱枕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屏幕上在播一条关于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新闻,画面里几个大爷大妈围着记者说话,嘴巴一张一合。

    沈清晚盯着看了几秒,脑子里飘过的却是别的画面。

    昨晚的酒店。

    今早的早餐。

    林桉光着膀子躺在床上。

    内衣压在屁股底下。

    她"啊"了一声,把脸埋进抱枕里。

    身体不自觉地向左倒下去,整个人半趴在沙发上。

    腿抬起来,又落下去,轻轻踢踏着沙发扶手,发出一阵闷闷的声响。

    "好想死……"

    这三个字从抱枕的缝隙里漏出来。

    她继续踢踏。

    踢着踢着——

    "砰!"

    小腿骨结结实实地磕在了茶几边缘。

    "啊!"

    沈清晚猛地蜷起身体,双手抱住小腿,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疼得眼眶都红了,嘴角往下撇,却又忍着没叫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疼痛才慢慢散去。

    她重新伸直腿,安详地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吸顶灯,灯罩里积了几只小虫子的尸体,黑黑的,小小的。

    她盯着那几只虫子,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跟它们差不多,被困在一个亮堂堂的罩子里,看着挺光鲜,其实哪儿也去不了。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她来不及消化。

    尤其是昨晚。

    她一闭眼就是那个画面,一闭眼就是。

    还有几天前,爸妈打电话来问近况。

    沈清晚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总不能坦白的说是一团糟吧?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从小学到高中,她在老家那个小城里,成绩不是第一就是第二,班里最差也没掉过前三,年级里也能排得上号。

    她长得好看,家境优渥,老师喜欢,同学羡慕。

    她以为人生会一直这样。

    可是来了魔都以后,一切都变了。

    华大高材生,留在魔都当老师——听起来多光鲜。

    可这些加在一起,一个月的工资是两千二。

    她租的这间公寓,房租两千五。

    每个月倒贴三百。

    吃饭、交通、日常开销,全都得靠家里。

    每次开口要钱,她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打完钱,她妈还要补一句"没事,妈有钱,你别省着"。

    她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委屈,是愧疚。

    明明已经毕业了,明明已经工作了,却还在依靠家里。

    她以前那么要强,觉得什么事都能靠自己。

    现在呢?

    连活着都要靠家里接济。

    沈清晚把抱枕盖在脸上,遮住了天花板,也遮住了那几只死虫子。

    老师这份工作,也不像她想的那么美好。

    她以为老师就是教书育人,备课、上课、批作业,跟学生打交道,简单纯粹。

    可现实是——

    她要面对校长、副校长、年级主任、年级副主任、教研组长……

    还有同办公室的十几个老师。

    谁跟谁有过节,谁在领导面前说得上话,谁跟谁是一个小圈子的,谁是关系户……

    光是理清这些她就花了好久。

    她不喜欢这些。

    她只想安安静静教书。

    可是不行。

    你太安静了,别人说你清高,你不融入别人,别人说你不合群,你拒绝帮别人代课,别人说你自私。

    每一件事都要小心翼翼地拿捏分寸,像走钢丝。

    沈清晚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留在魔都就好了。

    回老家,进一所普通中学,工资虽然低,但房租也低,离父母近,不用一个人扛。

    可是她又不想认输。

    现在要是灰溜溜地回去,算什么?

    她把抱枕从脸上拿开,坐起来,靠在沙发靠背上。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安安静静的。

    她伸手拿过来,翻了个面。

    屏幕亮了一下,壁纸是一张风景照,去年秋天在公园拍的,满地的银杏叶,金黄金黄的。

    她打开微信。

    聊天列表里,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备注是"林桉"。

    她点进去。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在上一次。

    然后就没了。

    沈清晚盯着那个对话框,想打个语音过去。

    可是,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退出聊天框,又点进去。

    又退出。

    又点进去。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她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算了。

    万一他正在忙呢?

    万一他不想被打扰呢?

    万一他觉得烦呢?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从来都是林桉主动找她。

    早安,晚安,今天吃什么,周末去哪玩,全都是他先开口。

    她只需要回应就好。

    "嗯。"

    "好。"

    "知道了。"

    她以为这就是恋爱的常态。

    现在分手了,她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主动过。

    她说话不有趣,表情不生动,连笑起来都是淡淡的。

    就算打过去,能说什么呢?

    "你在干嘛?"

    "吃饭了吗?"

    "眼睛好点了吗?"

    然后呢?

    然后就是沉默,是尴尬,是两个人对着听筒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窒息感。

    沈清晚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放下了,又拿起来。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餐桌上的对话。

    "真的会因为柴米油盐,看着曾经喜欢的人,慢慢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吗?"

    她当时只是在心里反驳了他。

    她无法想象自己会变成那样的人。

    她永远不会变成那种斤斤计较,为了一点小事就吵架的人。

    可是现在想想,她真的不会吗?

    在魔都漂了不到一年,她已经开始抱怨房租太贵、工资太低、同事太难相处了。

    如果跟林桉在一起,每天面对的是更现实的问题——房租谁交?饭钱谁出?周末要不要出去吃饭?下个月的水电费还欠着,这双鞋还买不买?

    她突然就有些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变成那种人。

    沈清晚转头看向窗外。

    天色阴沉沉的,乌云从远处慢慢聚拢,一层叠一层,把最后一点光也遮住了。

    玻璃上落了一滴雨。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声渐渐密集起来,啪嗒啪嗒地打在窗台上。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沈清晚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缩在沙发角里,抱着抱枕。

    她听着雨声,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好像没那么安静了。

    她再次拿起手机。

    这次没有犹豫,直接点开了林桉的对话框。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始打字。

    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按下发送。

    消息很短,只有四个字:

    "你吃了吗?"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出现。

    等了十几秒。

    没有。

    她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沈清晚突然自嘲的笑了声。

    "我在想什么呢?"

    "他又看不见。"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