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言昭总共看了五个病人。

    其中情况最严重的,还是谢临。

    他在她这里躺下,一直到言昭下班都没醒过来。

    几乎全程,是他的好兄弟江城忙得最辛苦。

    他不仅要完成自己的工作,还得随时照顾谢临,跑前跑后,一刻也没停。

    言昭看着他,心里都有些替他累。

    她摇了摇头,说:“我会帮忙的,你先去忙吧。”

    江城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谢谢你,言医生!”

    言昭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座海岛的工作,果然比她想象中更辛苦。

    言昭又吃了一顿味道极好的晚饭。

    不得不说,岛上的炊事班是真的有本事。

    明明都是些普通食材,做出来就是格外香。

    她吃饱以后,心情都好了不少。

    等回到医疗点,言昭就发现病床上的谢临已经醒了。

    男人靠在床头,他额头还有些汗,脸色也没恢复多少。

    只是那双眼睛睁开以后,整个人看起来终于有了点精神。

    言昭端着一碗面条走过去,把碗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

    “醒了?你最近只能吃清淡点。”

    谢临看着她。

    他低低笑了一声:“你终于愿意跟我说话了?”

    言昭动作顿了一下,她蹙眉看他:“病人少说废话,赶紧起来吃东西。”

    谢临眼底笑意更明显了些。

    他撑着床准备坐起来,结果刚一用力,呼吸骤然一乱。

    他闷哼一声。

    谢临整个人又倒了回去。

    他原本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再次白了下去,额头又渗出了一层冷汗。

    言昭见状立刻把面条放下,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温度依旧有些烫。

    “降温了,不过还有点烫,你身体虚也正常,以后受伤不要拖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搀扶他起身。

    而就在她碰到谢临的那一瞬间,谢临身体已经僵住,他后背肌肉几乎是瞬间绷紧,呼吸也停顿了一拍。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一点点泛白。

    谢临也闻到了言昭身上有股淡淡的药香,混着洗发水的味道。

    现在两人离得太近,近到他低头就能看见她垂落的发丝,还有耳朵那片白皙皮肤。

    谢临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有些变重。

    言昭还以为碰到他伤口了。

    立刻抬头。

    “疼?”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谢临甚至能看清她眼里的担心。

    谢临沉默了几秒,他低低嗯了一声。

    言昭果然信了,动作更轻了。

    “忍一下,你不吃会更虚。”

    她扶着他的腰,一点点把人撑起来。

    谢临就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他这些年受过很多伤。

    枪伤、刀伤、骨折。

    最严重的时候半边身体都是血。

    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此时此刻。

    谢临只觉得比受伤还难熬。

    偏偏言昭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在认真检查他的状态。

    “头晕吗?恶不恶心?胳膊还很疼?”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扶在他后背,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温度不断传过来。

    谢临闭了闭眼,他强行把所有情绪压回去。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开口,“有一点。”

    言昭点点头,把枕头垫到他身后。

    “正常。”她说完就把面条端起来递过来,“吃吧,吃完还得吃药。”

    谢临接过碗,只不过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抬起头,静静看着她。

    言昭被看得莫名其妙。

    “看我干什么?”

    谢临收回视线,唇角已经微微扬起。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突然成了一个很厉害的医生。”

    言昭突然得到夸赞倒是有点不好意思。

    谢临把那碗面吃完后,心情好起来了。

    虽然言昭对他还是不冷不热,但至少愿意跟他说话,还会亲自照顾他。

    两人关系非常亲密。

    谢临还在想着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

    “医生!”

    “快来人!”

    “出事了!”

    言昭几乎是条件反射站起身往外跑。

    等他撑着身体看过去的时候,门外已经围满了人。

    几个渔民正抬着一个男人冲进来。

    言昭看到人的第一眼,心脏已经提了起来。

    男人肩膀的位置被鱼叉贯穿,伤口周围血肉模糊,大片鲜血把衣服染透。

    现在人已经昏迷过去。

    旁边的人急得直哭。

    “医生,求求你救救他,他家里还有孩子。”

    言昭点头:“先把人放在这!”

    她就拿着一个枕头放在男人后背。

    一边检查伤口。

    一边快速下达命令。

    “纱布,止血带,酒精。”

    “快!”

    整个医疗点都被她调动起来。

    所有人都开始跟着跑。

    谢临坐在病床上。

    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言昭握住那个男人的手腕检查脉搏。

    看见她弯下腰检查呼吸。

    看见她额头慢慢冒出汗珠。

    也看见她因为紧张而发白的脸色。

    那种担心。

    那种着急。

    和刚刚照顾自己时一模一样……

    不,应该是更明显。

    因为这个人伤得更重。

    谢临安静下来,刚刚心里升起的那一点隐秘欢喜,也慢慢散去。

    原来言昭对他的好不是特殊。

    她只是医生,会认真对待每一个病人。

    就像现在,哪怕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个陌生渔民。

    她也会全力拯救。

    想到这里。

    谢临垂下眼。

    他忽然有些想笑,只不过笑意刚出来又被压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比想象中更在意这个人。

    都过去这么多年,自己还是好在意。

    言昭看着吊针下缓缓恢复的渔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

    这次外派,她深深觉得自己做了最正确的决定。

    不仅仅是把书本上的知识用出来,更是一次心态的锻炼。

    面对病人,她已经能控制住自己,不着急、不慌张。

    刚刚这位肩膀被鱼叉贯穿的渔民,她用尽了全力救治。

    现在病人躺在吊针下安稳休息,情况稳定了。

    言昭胸口涌起的满足感几乎要溢出来。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心里默默感叹。

    自己当医生,从来没有这么充实过。

    也从没如此确认过,这就是她真正想要的梦想。

    她不后悔学医,还觉得以前自己一直都没找到方向。

    而现在,她知道,自己找到了。

    言昭心里高兴。

    她给谢临上药的时候,动作就格外温柔起来。

    每一次的动作都轻得像怕弄疼人。

    谢临被她这么对待,心脏不自觉地跳得快了几分。

    房间角落站着刚忙完手头事的江城。

    他看到这一幕,心里面感叹了一句。

    自己这个好兄弟啊……

    唯一喜欢的姑娘结婚了,还跑到这么远的地方都能相见。

    真的是……

    哎。

    ……

    晚上,言昭本来是不看病人的。

    岛上还有卫生所,但自从京大的医疗队来了之后,名气越来越大。

    不少人有个头疼脑热,第一时间就往这里跑。

    到了晚上八点,她还在忙。

    刚送走一个肚子疼的大爷,外面又传来哭喊声。

    “医生!救救我的孩子!”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冲了进来。

    孩子浑身湿透,脸色发青,已经没有意识了。

    言昭心里一沉,“溺水了?”

    女人哭着点头。

    言昭开始急救,等到床上的孩子突然剧烈咳嗽,一口海水吐出来。

    母亲跪在地上,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言昭才松口气,坐下揉了揉酸疼的脖子。

    这一晚上全是危急病人,她也差点虚脱了。

    现在钟表已经指向十点,整个医疗点才终于安静下来。

    她正准备去洗把脸,刚转身,就看见谢临半躺在床上。

    他衣服松松垮垮地披着,肩膀微微耸起,神情安静。

    言昭走过去说:“我就睡在隔壁,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就敲门。”

    谢临轻轻嗯了一声:“好。”

    今晚所有重症的病人,在她救治过后,都已经被驻扎的军人护送上船,转运到陆地医院。

    只有谢临留了下来。

    言昭看着他,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十点熄灯后,言昭磨蹭了一会,等她真正躺下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

    今天实在太晚,她没来得及洗澡,身上黏糊糊的,总觉得哪哪都不舒服。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

    雨点敲打着窗户。

    海风吹过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

    言昭本来还想着明天早点起来洗澡。

    想着想着,人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突然——

    轰的一声巨响猛地炸开。

    言昭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心脏疯狂跳动,脑子都空白了一瞬。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外面的风声很大,雨水也在疯狂拍打着窗户。

    整间屋子似乎都跟着震了一下。

    言昭连鞋都顾不上穿,直接下床跑到门口。

    她摸黑把门打开。

    狂风夹着雨水迎面吹来,冰冷的雨点打在她脸上。

    言昭下意识眯起眼睛。

    借着外面昏暗的光线勉强看过去。

    然后她脸色变了,因为她发现自己房间旁边那棵大树倒了。

    那粗壮的树干直接横在院子里。

    而倒下来的方向,正好就是她这边,树干砸在墙上。

    墙面已经裂开一道缝。

    窗户外面全是断裂的树枝。

    言昭站在门口,她看到这棵倒下来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