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时间，言昭就一直陪在研究院。
几个领导也想看看，顾煜到底还能记起来多少东西，于是越来越多资料被送过来。
结果让所有人都震惊。
一份资料放到面前，他看完以后就开始写，写完再换下一份。
那些复杂的公式、推演和计算，在别人眼里需要反复核对的内容，在他这里像本能一样。
很多东西刚看到开头，他就已经知道后面的内容。
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安静。
后面已经没人说话了。
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言昭坐在沙发上，单手撑着脑袋，安静看着不远处的人。
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
顾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满了文件和资料。
他低着头写字的时候很专注，那种专注让人不敢打扰。
言昭就这么看着，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
因为她发现，顾煜什么都能想起来。
工作的记忆能想起来。
生活的记忆能想起来。
那些复杂到普通人看都看不懂的知识也能想起来，连研究院里面很多项目资料放在哪里都知道。
可偏偏就是想不起来跟她的记忆。
想到这里，言昭忍不住垂下眼。
可仔细想想，似乎也不对。
顾煜并不是完全没有关于她的记忆。
只是那些记忆都停留在小时候。
后面的事情，他全忘了。
忘了他们怎么长大。
忘了他们怎么结婚。
忘了他们有了两个孩子。
也忘了这些年一起经历过的所有事情。
不同于言昭的难受，那几个领导已经快高兴疯了。
之前知道顾煜失忆的时候，他们是真的差点吐血。
这些年国家发展这么快，顾煜在里面占了太重要的位置。
结果突然传来顾煜失忆的消息，当时他们一个个都觉得天塌了，甚至已经开始思考以后怎么办。
结果现在看来，天根本没塌。
顾煜还是那个顾煜。
那些最重要的知识没丢，那些最复杂的项目没丢，那个国宝级别的脑子更没丢。
想到这里，几个领导看着桌子上一张张写满公式和数据的纸，脸上的笑都快压不住了。
言昭坐在旁边，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越来越不爽。
因为他们高兴的事情，恰恰是她最难受的事情。
所有人都在庆幸顾煜没忘记工作。
只有她在难受。
顾煜忘记的是自己。
言昭站起身想出去透透气。
结果她刚站起来，顾煜也跟着站起来了。
他把笔放下，连桌上的资料都不看了，一副准备跟着走的模样。
言昭往门口走了两步，顾煜也跟着走了两步。
几个领导当然也是急忙跟上。
研究院的人看到领导都动了，也下意识跟在后面。
等言昭回头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一长串人。
最前面是顾煜。后面是几个领导，再后面是研究员。
言昭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顾煜：“我就是出去走走，你继续在这写吧。”
顾煜眉头立马皱起来，俊美脸上是满满的不乐意。
“你出去，我也出去。”
言昭都快被气笑了：“你不是在工作吗？”
顾煜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资料：“等会再写也一样。”
几个领导脸上的笑已经僵住了。
刚刚还奋笔疾书的人，现在因为言昭要出门，连工作都不要了。
言昭看着顾煜那副模样，也知道自己今天是走不了了。
她要是真出去，顾煜肯定跟着。
顾煜跟着，后面这一群人也会跟着。
最后她只能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
顾煜看到她坐回来以后，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点，然后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笔继续起来。
几个领导站在旁边看看顾煜，又看看言昭。
他们觉得自己这群人忙活半天，还不如言昭坐在这里有用。
这边言昭也没为难自己。
顾煜这间办公室本来就有个折叠床。
言昭直接走过去，把折叠床拖出来打开，然后又轻车熟路地拉开旁边柜子，从里面拿出一条毯子盖在身上。
整个过程熟练得不行。
几个领导站在旁边看着，就开始离开办公室。
顾煜原本还在低头写东西。
可没过多久。
他的目光就落到了那张折叠床上。
准确来说。
是落到了言昭身上。
他歪了歪脑袋，视线又看向那个柜子，再看看折叠床。
最后重新看向言昭。
虽然很多事情想不起来。
但他也不傻。
言昭刚刚那副熟练的模样，明显不是第一次。
也就是说。
以前她经常待在这里。
而且这个折叠床和毯子，大概率也是给她准备的。
想到这里。
顾煜唇角忍不住往上扬了一点。
看来以前的自己，也很不想让她离开。
不然办公室里不会连这些东西都有。
而且从研究院这些人的反应来看，他们似乎早就习惯了。
顾煜低下头写着手里的算法，一串串数字和公式在纸上出现。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依旧简单，也有点简单得有些无聊，但是写这个很高兴。
只不过顾煜写着写着，他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言昭。
此时办公室很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顾煜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单单想不起来跟言昭有关的事情。
工作上的东西能想起来。
生活里的东西能想起来。
小时候的记忆也能想起来。
甚至连生产队很多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偏偏他们长大以后的事情。
一片空白。
明明所有人都告诉他。
两人很相爱，结婚了还有两个孩子。
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胸口对这个女人的喜欢还很……炽热。
根本不想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可那些记忆就是想不起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一本书被人撕掉了最重要的那几页。
明明知道存在过，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其实不单单顾煜和言昭觉得疑惑，研究院里的人也疑惑。
一堆人想不明白。
因为大家都知道顾教授有多在意自己的爱人，那根本不是普通夫妻的感情。
以前有人开玩笑说，顾教授办公室里最重要的东西不是资料，也不是项目文件，而是夫人。
当时大家都觉得这话没毛病。
可谁都没想到，最后忘掉的偏偏是言昭。
办公室外面，几个人私底下讨论过不止一次。
“你说会不会是脑子出了什么特殊情况？”
“有可能。”
“可为什么偏偏是夫人？”
“这谁知道。”
“顾教授记得公式，记得项目，记得设备，连十几年前的数据都能记起来。”
“结果把自己老婆忘了。”
几个人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奇怪。
当然。
也有人心里冒出过别的想法。
比如两口子私底下是不是闹矛盾了，是不是感情根本没大家想的那么好。
可这种念头刚出来，就没人敢继续往下说了。
原因很简单。
医院里还躺着一个现成的例子。
那个研究员不过是嘴快，结果就被打得满脸是血。
现在人还在医院，而且还要被调离国家研究院。
……
顾煜在研究院待到了晚上。
等两人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车子缓缓驶出研究院。
言昭坐在旁边，看着车窗上倒映出来的人影。
顾煜此时的心情明显不错，唇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原来顾煜是真的喜欢这份工作。
以前总看他回家就皱眉，偶尔还会嫌弃项目麻烦，时不时骂上两句，她还以为顾煜不喜欢。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他只是嘴上嫌弃，实际上喜欢得不得了。
在言昭盯着他看的时候，顾煜突然转过头。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顾煜微微仰起下巴，他挑动眉头：“你是不是很喜欢我这张脸？”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
言昭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顾煜看着她慢慢泛红的脸，继续说了下去：“我发现了，你总是看着我这张脸，是不是喜欢我这张脸？”
言昭沉默了几秒，最后她还是点头：“是喜欢。”
顾煜听完以后，神情顿时满意不少。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后借着车窗看了看自己的脸。
“也是，没想到我会长得这么俊。”
言昭：“……”
她忽然有点想念以前那个不怎么说话的顾煜了。
至少以前不会这么自恋。
顾煜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看着车窗里的自己，越看越觉得合理。
“难怪你喜欢我。”
言昭哭笑不得。
“顾教授，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喜欢你不是因为脸？”
顾煜转头看她。
“那是因为什么？”
言昭刚准备说话。
顾煜已经先一步开口。
“总不能是因为我脾气好吧？”
言昭顿时被噎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毕竟这人今天才把一个研究员揍进医院。
顾煜看着她不说话，顿时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
“你看，你都回答不上来，肯定还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言昭彻底被逗笑了。
她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顾煜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勾起唇角。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言昭看着眼前的人，忽然发现失忆后的顾煜比以前爱笑了不少。
以前的顾煜也会笑，只是更多时候都压着。
现在不一样。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高兴了会笑。
不高兴了会皱眉。
活得比以前坦率太多。
言昭看着他，轻声叫了一声：“老公。”
“嗯？”
“其实我最开始喜欢你，也不是因为脸。”
顾煜顿时转头，显然来了兴趣。
“那是因为什么？”
言昭想了想。
“因为你从小到大好像都在护着我。”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顾煜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慢慢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只是耳根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你是我的童养媳，当然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