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昭撑着坐起来，她身体有点虚，手上使不上太大力气。
但没有什么明显的伤。
就是躺了一天一夜，人发软，脑子还有点沉。
言昭慢慢靠在床头。
听着方晓把这一天的情况一点点说清楚。
这场地震，范围不小。
不只是这一段路。
附近几个县，连省城那边都受了影响。
医院人满为患。
走廊里都是临时加的床。
外面还在不断往里送人。
情况很乱。
言昭听着心里面很害怕。
方母只是轻伤。
人已经醒过一阵，又睡过去。
但王阿姨……
言昭看过去。
那张床上，人还没醒。
脸色很白。
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方晓压低声音，“最严重的是王阿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涩：“车要翻的时候……她把你抱住了，整个人挡在你身上，所以王阿姨后背撞得很重，医生说骨头好像断了。”
言昭坐在那里。
半天没动。
那个人，平时总是忙来忙去，说话也不多。
做什么都能妥当。
现在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言昭特别自责。
她没再躺。
慢慢掀开被子。
脚踩在地上，还有点发软。
在言昭醒过来后，床位很快被人换走了。
护士来来回回，忙得顾不上谁是谁。
言昭就跟着看到走廊挤满了人。
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着墙，还有人直接躺在临时铺的被褥上。
空气闷得很。
带着汗味和药味混在一起。
言昭往窗外看
外面一片乱。
房子塌了不少。
墙倒了一截一截。
地上全是碎石和木头。
有的地方还堆着没来得及清理的砖块。
路也不平。
人走过去都要绕。
有人蹲在地上发呆。
有人抱着头坐着。
还有人一边说话一边掉眼泪。
脸上全是灰。
神色发空。
那种疲惫和恐惧，藏都藏不住。
言昭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就转身回去。
她心里一直压着王阿姨的事。
一进走廊，就去找医生。
言昭问了一下王阿姨的事情。
医生语气很快解释：“这边设备有限，要确定骨头有没有断，得去省城做检查。现在只能先固定，防止再受伤。”
他说完就要走。
还有病人等着。
言昭站在原地。
心一点点往下沉。
要去省城。
可现在这种情况。
路能不能走都是问题。
言昭刚转身。
走廊那边忽然吵起来了。
声音很大。
“你起来！”一个男人站在床边，语气不耐烦，“都醒了还占着床干什么！”
方晓挡在前面，脸色很不好，“我已经说了，我妈现在起不来，她现在全身没力气。”
那男人不听。
还往前逼了一步，“医生都说没事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床位！”
他说话声音很冲。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方母躺在床上。
人已经醒了。
脸色苍白。
却没有力气说话。
只能微微皱着眉。
言昭走过来，挡在方晓面前，她质问了一句：“医生说没事，是要让我妈妈立刻下床吗？”
男人被她这一句问住了一下。
视线落在她脸上。
愣了半秒。
这张脸太干净了。
站在这堆灰尘、血迹和疲惫的人群里，显得格外突兀。
白净，精致。
像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男人被她盯着，声音明显压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方母，语气不再那么冲，“我家里人也受伤了，现在就缺床位。”
这话说出来，倒没刚才那么咄咄逼人。
言昭很干脆拒绝：“我妈妈还在床上，不好意思，床位不让。”
没有多解释。
也没有缓和的意思。
就是一句话。
男人眉头皱了起来。
脸色有点难看。
像是想再说点什么。
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最后还是没开口。
只站了一秒。
就转身走了。
方晓这才呼了一口气。
可大家谁都没想到，这场地震竟然还有余震。
地面忽然又晃了一下。
走廊里瞬间乱了一下，有人惊呼，有人往外冲。
床也跟着轻轻晃动。
方母脸色一变，她勉强撑起一点身子，声音发急，“昭昭，晓晓你们快走，别管我，快出去！”
方晓一下子红了眼，“妈——”
言昭站在床边，没有动，她手按在床沿，语气压得很稳，“妈，你先别乱。”
余震来得快，也停得快。
那点晃动很快就消失了。
只是虚惊一场。
可所有人的神经都被拉紧了一次。
等到安静下来，走廊里的人才慢慢回到原位，脸色已经比刚才更差。
方母躺在床上，眼睛一直是红的，时不时看向言昭。
眼神不是小心翼翼地试探，也不是带着距离的打量。
是确定。
方母很确定。
这一趟下来，两个人之间那点隔着的东西，真的已经没了。
不再是名义上的母女。
不是以前那种有些生疏的关系。
是真正的家人！
言昭没注意这些。
她坐在旁边，整个人有点紧。
心里一件一件事情压着。
孩子还在京市。
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有没有被吓到。
顾煜那边，她更是不知道情况。
这边都乱成这样了，他那里会不会也是一样。
还有方家。
家里人有没有事。
这些念头一冒出来，就停不下来。
她忍不住去想，可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能坐在那里，一点点压住。
现在言昭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没有把孩子带过来。
也没有让奶奶一起跟着。
另一边，荒漠。
风很大，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顾煜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通讯设备，电话一次一次拨出去，却始终无人接听。
他眉头慢慢皱起来，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站在旁边的通讯员看见这一幕，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就站在身边，根本不敢出声。
顾教授性格大家都知道，现在他这副样子，真的是让人心里发紧。
通讯员能感觉到空气里的那点压抑，他站在那里，后背绷得笔直，手心都有点出汗。
他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不敢露出半点紧张。
可还是忍不住小心看了一眼顾煜。
顾教授站在那里，没动。
脸色冷得厉害。
眼神也沉。
像是在压着什么。
此时顾煜正在想着，昭昭不会不接他的电话。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一样。
他站在那里，没动。
脑子里闪过前几天王阿姨打电话时说的话。
说她这次去乡下，还带了个男人。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
情绪压了一瞬。
很快被他压下去。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更在意的，是她现在在哪。
是不是出事了。
……
言昭坐在床边，看着方母的状态，眉头慢慢收紧。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
不是简单的虚，是整个人一点力气都提不上来，连抬手都抬不稳。
言昭觉得这多半也是伤到了骨头。
不查清楚，拖着只会更麻烦。
她又看向另一边。
王阿姨还没醒。
也一直没醒。
言昭喉咙有点紧，她一直想给京市联系一下。
手机早就不见了。
那一场翻车，什么都没剩下，就连那个路引，也没找到。
县城这边更是乱成一片。
原本有电话的地方，不是停了，就是直接被压在废墟下面。
连线都断了。
言昭提着装好的热水回到走廊，脚步刚拐过去，脸色一下就变了。
原本方母躺着的那张床上，竟然换了个人。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头上缠着纱布，半靠在床头，整皱着眉朝床边撒娇：“老公，我口渴。”
床边站着的男人一转头，正是刚才来闹过一次的那个。
言昭呼吸一下绷住，手里的暖水壶差点没拿稳。
她猛地往旁边看，心口瞬间沉了下去。
王阿姨原来那张床上，也已经换了人。
躺着的是个年轻男人，腿上打着夹板，正闭着眼哼哼。
言昭几步冲过去，声音都变了，“我家人呢！你们怎么在这！”
那男人看见是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神色有点不自然，嘴上还硬着：“什么你家人，这床现在是我们的。”
言昭当然不信。
她脸色冷得厉害，手里那只还带着热气的水壶被她握得很紧，手指骨节都有点泛白。
那对男女还在床边说话，明显是没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言昭没再开口，手腕一抬，直接朝男人砸了过去。
“砰——”
水壶重重砸在男人胸口，下一瞬，盖子被震开，滚烫的水一下全泼了出来。
“啊——！”
男人整个人猛地后退，热水从衣领灌进去，贴着皮肤往下流，烫得他当场叫出声，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去拍衣服。
床上的女人也没躲开，水溅了一身，她尖叫了一声，身子一缩，整个人从床上直接滚了下来，摔在地上，脸色惨白，抱着手臂直发抖。
走廊瞬间乱了。
有人惊呼，有人往旁边退。
言昭站在那里，手里只剩下一只空壶，脸色一点表情都没有。
就在这时，方晓从另一头冲过来，一看到这场面，就很解气。
“刚才怎么回事？”
言昭没看那两个人，直接问方晓。
方晓喘着气，声音发紧，“你刚走没多久，来了个医生，说咱妈没事，偏要让我们腾床，说重伤的要用床位……
还把王阿姨被送去走廊另一边的床位。。”
方晓说到这里，手都在抖。
言昭听完，眼神彻底沉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那男人已经反应过来，脸色又怒又痛，一边捂着胸口一边吼，“你疯了是不是！你这是故意伤人！”
旁边那个女人立刻跟着喊，“医闹！这是医闹！”
这一声一喊，立刻有人附和。
本来就乱的走廊，气氛一下被点着。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匆匆过来，还有两个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跟着挤进来。
“怎么回事！”
那男人立刻指着言昭，“她！她拿开水泼我！我们好好躺着，她上来就动手！”
地上的女人也跟着哭，“我都受伤了，她还打人——”
几句话一拼，场面瞬间被带偏。
工作人员脸色一沉，直接朝言昭走过来，“你跟我们走一趟。”
方晓一下子挡在前面，“不是她的错！是他们抢床——”
“那就一起抓了！”那人语气很硬。
言昭呵斥：“我家人被人从床上抬走，病情不明，床位被占，你们不查这个，先来抓我？而且我是京大职工家属，有路引！”
那人手一顿。
他蹙眉问：“那路引呢？”
言昭神色不自然：“……地震丢了。”
最后，这场混乱还是被定性成了一场医闹。
言昭和那个男人一起被带走。
但两个人的结果完全不同。
男人本身在当地有点关系，刚被带到临时办公点，就有人过来打招呼，说是简单处理一下就行。
医生也帮着说了几句，说方母清醒，另一位目前没有设备，也没办法诊治才去走廊床铺。
所以这个男人只需要写一份情况说明，再做个简单检讨，就能被放了出去。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小时。
言昭气的牙痒痒。
她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手机也不在，唯一能证明身份的路引也不见了。
方晓在一旁急着解释，说：“我姐夫在京市工作！是教授级别！”
这些话本来是想替言昭撑一把。
可现在说不清具体身份，也拿不出任何实证。
反而让情况更糟。
这也是因为在这种紧张的时刻，这样模糊的说法只会让人更加警惕。
现在矛盾直接升级。
从最开始的医闹。
到后面的身份不明。
最终，言昭要被带去临时关押点……
她被带走的时候，请求问：“能不能让我打个电话，就一个。”
那人皱了下眉。
这种时候，谁都不愿意多事。
言昭又是央求了，这位警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只能打一个，简短一点。”
言昭点头，“好。”
电话被递过来。
她直接拨了京市的号码。
那边响了两声，很快接通。
是家里的阿姨。
“喂？”
言昭没有多废话，“我是言昭，家里没事吧？”
那边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夫人？家里没事！夫人你在哪啊？顾教授找不到你着急死了，我们也着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