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看完了最后一个标点符号,用力地合上了剧本,胸口还在起伏。
这个结局很符合他的心意。
温柔的读书人,被这乱世活生生地逼成了残忍的鬼。
他用极端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复仇,然后又以惨烈的方式,彻底抹去了自己和爱人在人间的一切痕迹。
这不正是意难平吗?
把一切美好的事物撕碎给你看。
江夜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红姐,将《纸人馆》的剧本放在了桌面上。
“红姐。”他沉声开口,手指在《纸人馆》上点了点,“我要演这个扎纸匠。”
红姐愣住了。
可恶!
最不愿意见到的状况,还是发生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的剧本上,再次叹了口气。
她都已经记不清,这是她进屋之后第几次叹气了。
“江夜,你真的想好了?”红姐无奈地低声问了一句。
江夜站起身,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
风从窗外吹来,撩拨着他的发丝。
“想好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天光。
红姐起身走到桌边,把《纸人馆》抓起来,放在手中抖了抖。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拦着你,因为咱们的对赌协议里面写着的,你有绝对的剧本选择权,我也只是建议你而已。”
“这个剧本是民俗恐怖,放在市面上算是冷门。”
“院线经理看到这种片子,一般都会冷处理一阵,除非质量很好。”
“更关键的是,这个导演马零,我在圈子里听过她的名声。”
红姐走到江夜身侧,声音有些严肃。
“她脾气古怪得要命,根本不懂得该怎么跟资方打交道。”
“将近四十的人了,空有才华,情商却是极低。”
“这个项目之前就因为她不会说话,而被气跑了两拨投资人。”
“所以现在这个项目就是个烂摊子。”
“你现在势头正旺,去精准扶这种贫,图什么?”
江夜终于转过身,看着红姐焦灼的脸,自嘲地笑了笑。
“红姐,你知道的,我选中的角色,你是劝不动的。”
“再者说,沈孤鸿这个角色,有骨头,也有血,正是我现在所需要的。”
红姐被他这句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其实很想敲开江夜的脑袋,想深入里面看一看,这挑角色的该死眼光,究竟是怎么出来的?
“我是支持你的。”
“但如果公司那边不同意,或者不给你投资,你打算怎么办?自己出资吗?”
江夜走回桌边,指尖轻抚过剧本的封面。
“如果天宇觉得风险大,我不勉强。”
“我自己名下的那些分成,也足够支撑这部戏的开销了。”
红姐看着他深邃的眼睛,明白这件事已经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恐怕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能左右江夜的选角意志,除非他自己想回头。
“行,”红姐咬着牙,拿出手机,“你是祖宗,我听你的。”
“天宇那边,我会去汇报,至于他们投不投,我不敢保证。”
江夜点了点头,神情平淡:“那就麻烦红姐了。”
……
天宇娱乐总部,会议室里。
当红姐把江夜的选择报上去时,长桌两旁的高管们面面相觑。
一个高管敲着桌面,发出一声冷笑。
“《纸人馆》?民俗恐怖?”
“江夜是不是还没有从那场大病里醒过来?”
“这种片子能赚几个钱?他这不是在浪费自己的职业生命吗?”
红姐坐在下首,低着头,语气生硬。
“对赌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他对选择剧本有绝对的选择权。”
“公司可以不跟投,但他一定要演。”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现在的江夜,势头正旺。
接连几部戏的大火,已经让他成为了公司的摇钱树,或许不是最大的那一棵,但却是有希望能成为最顶天的那一棵。
如果为了一部戏跟他闹翻,代价谁也承担不起。
而且之前花在他身上的资源,就相当于白费了。
李董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中带着妥协,也带着烦躁:“行了,别吵了。”
“既然他想要这个烂骨头,那就给他买个开心。”
“天宇娱乐这点投资的钱还是有的,省得外界传言说我们小气。”
“从账上划出一笔不痛不痒的投资,挂个名就行。”
“宣发那边也降一档,别在这部戏上浪费太多精力,把更多的资源留给《暗音》。”
“就当是花钱给这个‘祖宗’买个教训。”
高层们纷纷点头。
这确实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了。
……
海城隔壁,江城。
这里的市中心的高级琴行,曾是《暗音》中的一处取景地。
而今日江夜和马零的约见,并非选在市中心。
江夜戴着鸭舌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走进了一间位于偏僻巷弄里的咖啡店。
这间咖啡店的招牌已经掉色了,推门进去时,鼻腔里没有咖啡的醇香,只有潮气和速溶粉的味道。
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蓝衬衫,头发胡乱地扎成一个马尾,眼圈发黑,整个人显得有些颓废。
她面前的一杯咖啡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就是导演马零。
江夜走上前,拉开椅子,坐在了她的对面。
马零抬起头,眼神有些呆滞,直到看清江夜这张极具辨识度的脸时,才猛地坐直了身子。
她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后又被怀疑填满。
“江夜?”马零沉声沉声唤了一句。
江夜摘下帽子,露出了清冷的眉眼。
“马导,我是江夜。”
马零自嘲地笑了笑:“我还以为是张晓红在耍我。”
“像你这种大明星,这种时候不应该是在那些大剧组的开机仪式上剪彩吗?”
“约我见面干什么?看我的笑话吗?”
她看着江夜这身精致的行头,又看了看自己寒酸的衣服,眼底带着刺。
江夜眉头跳了一下。
看来红姐说的对,这人是真不会说话。
他没有废话,直接从包里抽出了《纸人馆》的剧本。
“马导,我想跟您谈谈沈孤鸿。”
马零的神情僵了一下,视线却紧紧钉在那本剧本上。
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诅咒。
“谈什么?”
“谈他的复仇有多狠?还是谈那些纸人有多吓人?”
马零的声音一冷。
“那些投资人们都说这部戏三观不正,说主角太阴暗了,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杀人魔。”
江夜摇了摇头,直视着马零写满疲惫的眼睛。
“那是因为他们不懂沈孤鸿。”
“他的可怕,从来不是在于用纸傀杀人。”
“而在于他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