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没有理会红姐在一旁的喋喋不休,直接将剧本放在了大腿上,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编剧、导演等剧组工作人员的个人信息和故事梗概。
这个剧本的导演和编剧都是一位籍籍无名的中年女导演,马零。
题材标注为奇幻民俗恐怖片。
江夜直接翻到了人物小传。
男主角名叫沈孤鸿,是江南水乡的扎纸匠传人,也是一位饱读诗书的温润才子。
江夜继续往后翻阅正文。
剧本的字迹排版很紧凑。
故事背景设定在军阀割据的乱世之中。
沈孤鸿在小镇的纸人馆长大。
镇长看中了他的才学和品行,决定将独生女儿许配给他。
两人自小便是青梅竹马,听闻镇长的决定,沈孤鸿自是欣喜不已,每日都满面春风。
剧本在前半段花了不少笔墨描写两人的日常。
沈孤鸿在院子里劈竹篾,就是为了能亲手给未婚妻扎出一盏燕子彩灯。
未婚妻则坐在石桌旁,低头为他研墨调色。
两人谈论着半个月后的婚期。
在这乱世之中,这座小镇算是保留着难得的安宁。
江夜快速掠过这些文字。
他深知悲情剧本的套路。
前面的岁月描写得有多美好,后面的摧毁就会有多猛烈。
他翻到了第二十页。
剧本的基调就在这里,急转直下。
变故发生在一个傍晚,一队败退的军阀武装冲进了小镇。
他们用枪托砸开了镇长家的大门,军阀头目在正堂里喝着大酒,吃着大肉。
他一眼就看中了端茶倒水的镇长千金。
当晚,军阀士兵们包围了内院,强行将镇长千金拖走。
沈孤鸿得到消息,赤手空拳地冲进镇长府邸,想要抢回自己的未婚妻。
军阀士兵用枪托打断了他三根肋骨,将他拖到门外,按在泥泞的街道上。
沈孤鸿挣扎着爬起来,去敲镇长的大门,请求岳父出面救人。
可镇长为了保全家业,也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躲在门后,紧紧锁住了大门,就连自己的独生女儿都可以置之不顾。
江夜的手不自觉地用上了力,纸张也跟着他的用力而微微变形。
他看着剧本上描写的文字。
三天三夜。
未婚妻被关在军阀的营帐里。
整整三天三夜的凌辱。
剧本基本没有写具体的暴行,只写了沈孤鸿跪在镇长门前,听着远处营帐里传出来的惨叫声。
他把额头磕在了青石板上,磕出了满头鲜血。
第四天清晨,军阀拔营离开。
两个士兵抬着一张破草席,将之扔在了镇长府邸的台阶下。
草席散开,未婚妻衣不蔽体的尸体滚落了出来。
她咬舌自尽了。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沈孤鸿扑过去抱住尸体,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镇长打开了大门,他看着军阀已经走远,才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又担心沈孤鸿的喊叫声会引来其他麻烦,更害怕这具尸体会坏了府邸的风水。
于是,他下令家丁们拿起粗木棍,打断了沈孤鸿的右腿,并将之乱棍赶出了小镇。
未婚妻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在了乱葬岗。
江夜的呼吸一滞,胸膛起伏不定。
从这字里行间之中,他能感受到沈孤鸿断骨的疼痛,也能感受到那种叫天天不应的绝望。
这种无力感,远比无脑的砍杀更让人窒息。
江夜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情绪,翻开了下一页。
剧本进入了中段。
沈孤鸿拖着断腿挪进了一座荒山破庙中,在神像下挖出了他家祖传的禁书。
《扎灵录》。
这是一本历代扎纸匠都不敢翻阅的邪书。
沈孤鸿翻开了它。
从此,他不再用竹篾和彩纸扎灯笼,而是改用一种全新的方式。
扎活人。
江夜盯着“扎活人”三字,心神一凝。
剧本里详细地描写了施术的过程。
沈孤鸿在黑夜的荒庙中伏击了落单的军阀士兵,并用特制的刀具划开了活人的皮肤,将人的三魂七魄用秘法硬生生地抽出,封入早已备好的特制纸人之中。
被抽去灵魂的活人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而封入灵魂的纸人,则化作了唯沈孤鸿之命是从的纸傀。
江夜闭上眼睛,缓上了片刻。
他在脑海中构现出沈孤鸿操作时的冷漠脸庞,以及满心满眼为复仇而产生的执念。
时间在剧本里飞速流逝。
三年。
沈孤鸿如同恶鬼一样,潜伏在军阀的防区周围。
军阀的军队里,异常频发,面色惨白的士兵越来越多,动作僵硬的军官也越来越多。
他们不畏刀枪,不需进食。
沈孤鸿用了整整三年时间,从底层的伙夫开始,一路向上替换。
最后就连军阀头目身边的副官,都变成了受他操控的纸傀。
江夜快速翻阅着纸张,哗啦作响。
他翻到了剧本的最后一章,终极一幕。
只见剧本上写着,沈孤鸿换上了他当年穿的月白色衬衫,撑着一柄油纸伞,从一顶纸轿上走了下来。
三千名纸傀大军,站在他的身后。
军阀头目被纸傀们押到了沈孤鸿的面前,他大声呼喊着求饶,却从腰间拔出了配枪,连开数枪打在了替沈孤鸿挡枪的副官身上。
副官的胸口被打出了几个窟窿,却没有流出一滴血,只飘出了几片黄纸屑。
纸傀们走上前,一把夺过军阀头目手中的手枪。
沈孤鸿收起油纸伞,一挥手,纸傀大军便一拥而上。
他们将军阀头目拖到了城楼下的旗杆上。
沈孤鸿下达了指令。
剥皮,抽筋。
两名纸傀按住军阀头目,用钝刀一点点割开他的皮肉。
惨叫声传遍了整座城。
沈孤鸿站在城下,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个声音,整整一夜。
后来军阀被活生生地钉死在城墙上,被盘旋的腐鸟啄得连声音都变得微弱起来,直至彻底断了气。
大仇得报。
剧本写到这里,沈孤鸿并没有仰天长笑,而是转过身,重新回到了幸福的起点,那座小镇里。
他亲手扼死了镇长,走进了自己早已布置好的婚房里。
婚房内,一个真人大小,身着大红色嫁衣,面容绝美的纸人已经等候多时。
正是他未婚妻的模样。
沈孤鸿伸出满是伤痕的手,将纸人紧紧抱在怀里。
街道上的三千大军因为他生命力的枯竭,而无风自燃,烈火席卷了整座小镇,向着婚房这里汹涌扑来。
烈火已经烧到了他的长衫。
他却毫不在意地拿起桌上的胭脂,用尽最后的力气,稳稳地为纸人描上了最后一笔红唇。
红唇落下的瞬间,他轻柔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娘子,我来娶你了……”
他抱着纸人,在这熊熊烈火和漫天飞舞的黑色纸灰中,闭上了眼睛。
一人一纸。
一同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