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入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风雪比下午更大了些,他走在宫道上,靴子踩进雪里,每一步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走进御书房时,看见屯齐等人跪在地上,顺治坐在御案后。
只看了一眼,他就明白了,这群人吃了郑亲王的闭门羹,直接绕过了他,来找皇帝了。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但他面上没有表露分毫。
跪下行礼道:“臣参见皇上。”
顺治没有让他起身,直接开口:“摄政王,辽东的局势,朕已听屯齐说了。”
“今年大寒,百姓冻死者甚众。”
“朕以为,当在年前发兵南下,夺取明境粮草物资,以解燃眉之急。”
多尔衮跪在地上,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着御案后那个少年。
那张稚嫩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沉稳,但眼神里却藏着一种被利用而不自知的东西。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皇上,臣已说过,此时出兵胜算极低。”
“明军士气正盛,火器精良,我朝火药储备不足半月之用。”
“若贸然出兵,一旦受挫,辽东门户洞开,届时损失的将不止是些许百姓与财物,而是大清的国运。”
顺治看着他,没有说话。
殿中沉默了几息,落针可闻。
然后,顺治开口了:“摄政王的意思是,朕的决策,是错的?”
多尔衮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出了那句话里的锋芒,连忙低下头:“臣不敢。”
“朕看你很敢。”
顺治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少年特有的尖锐:“在你心中,莫不是不认朕这个皇帝。”
这一句话出口,跪在地上的所有人,包括屯齐等人都愣住了。
御书房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都看着多尔衮如何作答。
以多尔衮的现在的权势,废除顺治轻而易举,他们也只是用皇帝的身份压一压,不想顺治小皇帝如此的勇!
多尔衮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锤。
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那个是他从小教他骑射、教他理政、教他怎么当一个皇帝的孩子。
如今,这个孩子用这样一句话来刺他。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低下头,额头触地:“臣...领旨。”
那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顺治坐在御案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动摇,但他很快压了下去,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退下吧。”
多尔衮站起身,转身走出御书房。
他走出宫门时,风雪扑面而来,灌进他的领口,冻得他浑身一颤。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站了很久。
他没有回府,而是一个人骑着马,在盛京城外的雪地里狂奔了半个时辰。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雪打在身上很快就结了冰。
他没有戴手套,缰绳勒在手里,冻得发疼。
他就那么跑着,跑过荒芜的田野,跑过结了冰的河面,跑到了一片无人的雪原上。
最后一勒马,翻身下来,站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四周一片白茫茫,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任由风雪打在身上,一动不动。
此刻,也就这周边宁静的环境能安抚他现在的心情。
多尔衮回城的时候,已是入夜。
他浑身是雪,胡须和眉毛都结了冰碴,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刚进府门,宫里的太监已经等在府中。
太监躬身行礼尖细道:“王爷,太后娘娘请您即刻入宫。”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他伸手拍掉肩上的雪,转身跟着那太监进了宫。
太后寝宫里,烛火昏黄,炭火烧得很旺。
孝庄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坐在暖炕边,面前摆着一壶热酒。
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坐吧。”
多尔衮没有坐。
他站在门口,像一根钉在那里的柱子。
孝庄等了片刻,见他没动,抬起头来。
看见那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摄政王,此刻站在门边,像一头受了伤的困兽。
眼神里全是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知道,多尔衮现在这样是因为谁。
孝庄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
多尔衮的手冰凉如铁,指节僵硬,就跟此刻的他心一样。
孝庄没有说话,拉着他走到暖炕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酒。
多尔衮端起酒杯,一口喝干后,他就静静地坐着。
孝庄没有催他,就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多尔衮开口了。
“布木布泰,这些年,我哪一件事不是为了他?”
“我从摄政第一天起,就把他当亲儿子一样。”
“教他骑射,教他理政,教他怎么当一个皇帝。”
“可是...可是他今日,当着满殿朝臣的面,用那种话来逼我...”
“说...我不认他这个皇帝...”
“若不是我让他当这个皇...”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了。
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孝庄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好似刚刚没有听见那句话。
没有追问,没有责备,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多尔衮的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她的目光中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知道你委屈。”
“他是我的儿子,也是你一手带大的。”
“他只不过是还小,不懂你扛着的是什么。”
说着,孝庄渐渐凑近,吻上了多尔衮的唇。
多尔衮愣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孝庄顺势靠在他胸口,迎接多尔衮的回应。
忽然,烛火被窗户细缝进来的风吹了一下,晃了晃,灭了。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那道光影,正好落在暖炕的边沿上。
两道人影与窗外风雪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一个暧昧,一个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