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乾清宫西阁。
朱友俭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根新纺出的棉线,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又用手指捻了捻,感受着纤维的均匀程度。
卢廷兰站在左侧,穿着一件新换的青色长衫,头发梳理得还算整齐,但眼底还带着连日熬夜留下的血丝。
沈大德站在右侧,换了一身藏青色杭绸直裰,腰板挺得笔直。
沈玉溪站在沈大德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垂着眼帘。
朱友俭放下棉线,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开口道:“朕看过记录了。前后失败了三次,第四架才成。从画图到造出样机,前后用了两个月。”
卢廷兰低着头:“学生愚钝,让陛下久等了。”
“愚钝?”
朱友俭笑了一声:“两个月造出一架能用的样机,若这也叫愚钝,那朝中那些只会写空文章的,怕是连蠢笨都算不上。”
卢廷兰愣了一下,抬起头,张了张嘴,不知该接什么。
朱友俭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从案上拿起一份明黄色的旨意,交给王承恩:“念。”
王承恩接过圣旨,展开,清了清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布衣卢廷兰,改良织机有成,造福工匠万民,授户部纺织司主事,正六品,赏黄金百两,赐六品官服一袭。”
卢廷兰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承恩没停,继续念道:“布衣沈大德,精于铸造,工于实战改良,授户部纺织司副主事,从六品,赏黄金五十两,赐从六品官服一袭。”
沈大德也愣住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一个贱商也能从士?
王承恩接着念最后一道:“民女沈玉溪,记录之功不可没,赐白璧一双、蜀锦十匹、上等文房四宝一套。”
“另,特赐九品冠带,许其出入纺织司,协助织机改良事宜。”
沈玉溪的身子微微一顿。
朱友俭看着三人,补了一句:“纺织司归户部管辖,往后你们只管造机器,旁的事不归你们管。”
卢廷兰这才回过神来,抱拳道:“学生...谢陛下。”
沈大德也跟着抱拳:“草民谢陛下。”
沈玉溪微微欠身:“民女谢陛下。”
朱友俭端起茶杯,正要喝茶,目光扫过卢廷兰,却看见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手攥成拳头。
朱友俭放下茶杯:“还有事?”
卢廷兰猛地抬起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抱拳道:“陛下,学生不要黄金,不要官。”
西阁里安静了一瞬。
沈大德转过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疯了”。
沈玉溪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朱友俭挑了挑眉:“哦?那你想要什么?”
卢廷兰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学生求陛下,收回成命。”
“学生不想要退婚了。学生想娶沈玉溪为妻,求陛下赐婚!”
沈玉溪的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抬头。
沈大德也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这木头疙瘩会忽然说出这话来。
殿中安静了片刻。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慢悠悠地说:“君无戏言。朕既然说了准你们和离,金口玉言,怎可随意收回?”
卢廷兰急了,有些发颤道:“学生可以不要所有赏赐!学生只求陛下...”
“朕不能替她答应。”
朱友俭打断他,目光转向沈玉溪:“这件婚事,要问她本人。”
他看向沈玉溪:“沈玉溪,你愿意吗?”
沈玉溪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跪在地上、一脸紧张的卢廷兰身上。
卢廷兰也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忐忑。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道:“陛下容民女与卢先生说几句话,可好?”
朱友俭点头:“准。”
偏殿的门在西阁侧边,比正殿小一些,窗子朝南开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影。
沈玉溪走进去后,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窗前,背对着卢廷兰。
卢廷兰跟在她身后,站在离她约莫三步远的位置,手足无措,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也不敢开口,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偏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沈玉溪一直沉默着。
那沉默像一根绷紧的弦,每一息过去,弦就绷得更紧一分。
卢廷兰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沈玉溪终于开口了。
“我不能答应你。”
卢廷兰愣住了:“什么?”
沈玉溪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怒意,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影里看着他,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第一次,你逃了。”
“第二次,你求了和离。”
“第三次,你后悔了。”
“可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后悔第四次?”
卢廷兰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我不会...”
但他话没说完,就被她截住了。
“你当然会。”
“你这个人,心里只有机器。”
“织机坏了,你能不吃不喝修三天三夜。”
“可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你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卢廷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沈玉溪继续道:“当年你入赘的时候,我爹摆了三天酒席,你连正眼都没看过我。”
“你蹲在织坊里拆织机,我给你端了三天饭,你连头都没抬过。”
卢廷兰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沈玉溪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卢先生,我今年三十五了。”
“我已经错过一次,不想再错第二次。”
卢廷兰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做的事确实不是人干的。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你说,你要我怎么做,你才信我?”
沈玉溪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说的话是真心的,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语气开口:“好。你既然说想娶我,那我有三件事,要你答应。”
“你若做到,沈家便收了你这上门女婿。你若做不到...”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你就去找陛下,把和离的旨意坐实了,从此别再来找我。”
卢廷兰连忙道:“你说,什么我都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