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第三架样机组装完成。
这一次,卢廷兰没有急着踩踏板。
他蹲在机器前,将每一个齿轮、每一根皮带、每一颗螺丝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沈大德站在他身后,深呼了一口气,期待这一次的成功。
沈玉溪站在门口,手里握着记录本,目光落在卢廷兰的背影上。
卢廷兰踩下踏板。
“咔嗒。”
齿轮开始转动。
这一次,没有刺耳的摩擦声。
齿轮咬合得很顺畅,一圈接着一圈,轮子的转动通过皮带传到了纱锭上。
纱锭开始旋转,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作坊里回荡着,声调平稳而有力,听不出任何杂音。
卢廷兰没有停下,继续踩动踏板。
齿轮越转越快,纱锭的转速也越来越高,嗡嗡的声响渐渐变成了一种低沉的轰鸣。
他取出一根棉条,送入牵伸机构。
棉条进入牵伸机构,被拉伸、加捻、卷绕...
一根纱线,从牵伸机构的出口吐了出来,均匀地缠绕在纱锭上。
那根纱线,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粗细均匀,没有断头,没有毛刺,像是一根被精心拉制出来的丝线。
卢廷兰停下了踏板,蹲在机器前,看着那根纱线,手在发抖。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纱线从纱锭上取下来,捏在指间,对着光看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递给沈大德。
沈大德接过纱线,捏了捏,又对着光看了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粗细均匀,韧度够了。”
就这一句,没有多的话。
但卢廷兰听见这句话时,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蹲在机器前,看着那架还在嗡嗡作响的机器,手在发颤,嘴角扯了扯,说不出话来。
沈玉溪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成了?”
卢廷兰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成了。”
沈玉溪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
“崇祯十九年十月十二,第一架立式多锭纺纱机,试车成功。”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记录本,抬起头,看了一眼卢廷兰的背影。
随后她又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毛笔的笔杆,嘴角微微弯起。
当晚,研究所里的油灯还亮着。
卢廷兰没有去睡觉,而是蹲在机器前,一遍又一遍地调试纱锭的转速。
他将踏板踩得时快时慢,观察纱锭的转动情况,调整皮带的松紧,微调齿轮的咬合位置。
沈玉溪端着饭走进来时,看见他正趴在机器下面,手里握着一把工具,正在调整一个锚点。
他趴在地上,半边身子都钻进了机器底下,只露出两条腿和半个后背。
她没有打扰他,把夜宵放在桌上,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机器底下传来卢廷兰的声音:“沈姑娘!”
沈玉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卢廷兰从机器底下探出头来,脸上蹭了几道油污,额头全是汗。
他看着她,愣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
然后,他憋出一句:“粥...很好喝。”
沈玉溪愣了一下。
她的耳根微微泛红,低下头,轻声道:“那明天,我再熬。”
她转身走出作坊时,嘴角的笑意,在月光中悄然漾开。
作坊里,卢廷兰从机器底下爬出来,坐在地上,看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
次日下午,乾清宫西阁。
卢廷兰和沈大德抬着那架样机,走进西阁时,门口的禁军士兵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那架机器用木板固定着,外面裹着一层粗布,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一人抬一头,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磕了碰了。
沈玉溪跟在后面,手里捧着记录本。
朱友俭蹲在机器前,让卢廷兰解开绳子,掀开粗布。
他绕着机器走了一圈,蹲下身,用手摇了摇齿轮,试了试皮带的松紧,又伸手转动了一下纱锭,感受了一下轴承的顺滑程度。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多久能量产?”
卢廷兰看了一眼沈大德。
沈大德上前一步,开口道:“回陛下,铸造模具已经做好了。如果一切顺利,一个月内可产五十架。”
“但要工匠熟练操作,还需时间培训。”
朱友俭点了点头:“一个月,朕等得起。”
他看了一眼卢廷兰,又看了一眼沈大德,最后目光落在沈玉溪身上。
朱友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卢廷兰。
他忽然笑了一声:“卢廷兰,你那退婚的事,要不朕再考虑考虑收回去?”
卢廷兰猛地抬起头:“啊?”
他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的沈玉溪。
沈玉溪低着头,依然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尖,在午后的阳光中,已经红透了。
那抹红,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又顺着耳根蔓延到脖颈。
沈大德站在一旁,冷着脸,哼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朱友俭看着三人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搁回桌上。
“行了,你们先回去歇着。”
“明天,朕让工部的人过去,跟你们对接量产的事。”
卢廷兰和沈大德齐声道:“学生(草民)领旨。”
两人转身,抬着机器走出西阁。
沈玉溪跟在最后,跨过门槛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微微回头,看了一眼案后的皇帝。
朱友俭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记录本。
崇祯十九年十月十二,第一架立式多锭纺纱机,试车成功。
可是这一页下面竟然还有一行娟秀工整小子。
他说我煮的粥好喝。
朱友俭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将那本记录本合上,放在案角。
他抬头见沈玉溪还在门口,轻声说了一句:“沈姑娘,别光做粥啊。”
沈玉溪的脸瞬间红透了,低下头,快步走出了西阁。
朱友俭坐在案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随后伸手,拿了一本奏折,翻开。
笔尖刚落到纸上,他又顿了一下,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玉溪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晕。
他收回目光,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然后搁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王承恩。”
“老奴在。”
“传旨工部,卢廷兰和沈大德的织机量产项目,列为今年工部第一等要务。”
“若有拖延,朕唯工部尚书是问。”
“老奴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