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窈再次婉拒了陈主任的邀请,她如今是省贸易公司的编外人员,干的也是同样的工作,不至于为了一个编制,把自己框在这边,
她还是更享受在岛上的日子。
接下来两个月,舒窈跟着贸易公司的干事辗转于好几个厂子之间,提意见,定标准,确定最终样品,
直到八月底,赶在沈淮屿开学之前,舒窈才回了岛。
她回来时已经是下午,太阳渐渐落山,码头上却一反平日里热闹的模样,那些白日里在家里躲阴凉的军属们似乎都还窝在家里,没有出门透气闲聊,
只有少数几个人在码头上挑海鲜,彼此之间的气氛也非常奇怪。
进入家属院,更是安静得不正常,平时这个点,家属厂已经下了班,正是大伙儿坐在大树底下,纳鞋底、嗑瓜子、说家长里短的时候,
笑声能从院头传到院尾。
但今天,就连孩子们玩闹的声音都小了许多,路上偶然遇到的几位嫂子也都是面色凝重,行色匆匆。
舒窈一路走一路回头,还没踏进院门,小黄就先跑了出来,随后沈淮屿惊喜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妈,你回来了!”
这次舒窈去闽州,没带他,快两个月没见到亲妈,小岛同志心里想得很。
围着舒窈又蹦又跳,殷勤地替她提包拿行李,又给她端过来一缸凉白开。
舒窈接过搪瓷缸放到桌上,拉过小屁孩抱在怀里嗅了嗅,
“唔,就是这股熟悉的小鸡崽子味,想死我了。”
沈淮屿被逗得大笑,
“我才不是小鸡崽子的味道呢。”
舒窈摸了一把他汗津津的头发,把手凑到他鼻子前,
“你自己闻闻,是不是跟圆圆满满家的鸡崽子一个味儿?”
“不是!”
沈淮屿拉开舒窈的手,环住她的脖子,
“妈妈,抱~”
习惯了小屁孩扯着嗓子喊“妈”,这一声喊得舒窈心里发软,胳膊微微蓄力,把人挂在了身上,
“今天怎么这么乖,没有出去玩?”
沈淮屿老成地叹了口气,
“大院里好多婶婶都心情不好,大家只能像小黄一样夹紧尾巴啦。”
“妈妈,我今天看到阮婶婶坐在家门口偷偷哭了。”
小屁孩伏在舒窈的肩头,手里扒拉着她的头发,声音有些低落。
沈小岛是一个共情能力很强的孩子,大院里的这些婶婶姨姨又向来对他很好,看到她们伤心,小孩儿心里也难过,
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窝在家里不出门。
舒窈拍了拍他的后背,心里大致有了数,前两天去看爷爷时,爷爷正好说起这个事,各军区已经收到精简队伍的文件了,
想必岛上也刚开了会,通知了下来。
这是大势所趋,没有人能改变。
只能说,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在每个人头上,或许就是一座大山。
这些变化,舒窈没办法一两句话给孩子讲清楚,感受到儿子低落的情绪,舒窈蹭蹭他的小脸蛋:
“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沈小岛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抱住舒窈的脑袋狠狠亲了一口,
“让爸爸做。”
妈妈累,让爸爸做!
回来没五分钟,院门外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有几个不算太熟悉的嫂子出现在门口,声音急迫又有些局促:
“舒厂长,你回来了?”
院门没关,几人相互挨着站在门口,谁也没有先抬脚进来,眼神闪躲又急切,脸上满是焦灼、忐忑和惴惴不安。
舒窈放下沈淮屿,走了出去,看见不远处还站着几位军属,眼神往这边瞟过来,
见她看过去,那几人立刻闪躲地移开眼神。
“周嫂子、徐嫂子,是有什么事吗?”
几人推推搡搡,还是徐嫂子站了出来,她脸色很是憔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硬扯出一点客套的笑,拘谨道:
“我们听说你从省城回来了,这次去了好久,一切都顺利吧?”
她身后的周嫂子悄悄推了她一把,赔着笑:
“舒厂长本事大,可是上过报纸被省里干部表扬过的人物,你这还用问,肯定是一切顺利,又添了新功劳。”
舒窈也露出客套的笑:
“劳烦嫂子们挂心,都挺好的,也谈不上什么本事,都是正常工作。”
几位嫂子硬挺着寒暄几句,这才慢慢入了主题,
“其实我们几个冒昧过来,主要是这个把星期,院里实在是不太平,”
“舒厂长,不知道你听没听说,上头下了文件,说部队里头要精简人……”
“外头风声传得乱糟糟的,一会儿讲要优先精简老基层,一会儿说上了年纪的干部要被调走,你说我们家那口子在岛上十好几年快二十年了,一辈子都耗在部队里头,”
“这时候真要走,可一大家子都扎根在这里了,孩子读书,日子生计,能往哪里去啊……”
徐嫂子一脸愁苦,家里头男人这些天唉声叹气,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俩口子背对着背,睁眼到天亮,
就连孩子都察觉到了,在家里小心翼翼地不敢发出大动静。
她家男人没本事,一辈子都在基层打转,她能随军,还是靠男人熬够了年限,
这情况下要是离开部队,只能回老家种地了。
周嫂子也舔了舔干涩的唇,眼圈发红:
“我们一家在岛上这么多年,老家的屋子早没了我们的地方,离了岛,这可真是连住处也没有了……”
“舒厂长,我们也不好意思来打扰你,可实在是一把刀悬在脑袋顶上,干啥都不安稳,”
“你路子多,消息灵通,这些消息动向,肯定比我们这些两眼一抹黑的普通人清楚百倍,”
“舒厂长,大院里传的这些消息,哪个真哪个假,求你给个准话吧,是走是留,我们想心里有个数,”
“整天提心吊胆的,太难熬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压得极低,姿态也摆得很低,全是恳求。
大家都知道舒窈和江承武的关系,心里想着司令侄女的消息总该是更灵通些的,因此哪怕是平日里不太熟悉,在看到舒窈出差回来后,也都是壮着胆子厚着脸皮上门打听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