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掌心饵,驯娇记 > 第357章 心药(上)
    随着进宝那一声尖叫,春儿松开了那只瘦伶伶的脚踝,站起来。

    方才为着处理脚上的伤,进宝左脚的布条放得松了些,此刻也只有这只脚还能挣动,在榻上一下一下地踹着,布条在床柱上勒的吱呀作响。

    春儿没有慌,她心里好像摸着了一点儿什么,一股股酸苦的水往上冒。

    规矩、听话、乖。这些词进宝常挂在嘴边,上次自己也是说了句规矩什么的,就让他失了神志。

    隔着岁月,她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进宝。被按在某个暗夜里,有人在教他规矩。他怕极了,就把这些词刻进了骨头里,后来他自己也忘了,只把它们当成自己的话来说。

    春儿站着往下看他,进宝还在挣,布条嘎吱嘎吱响。

    她把银针从针囊里抽出来三根,坐在床沿上,手抚上他的脸。

    “别怕。”她自言自语。

    进宝听不见,他右脚踝那黏腻的触感已经爬上来了。记忆里那只手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滑过大腿腰腹,最后覆在他脸上。他像个小孩一样尖叫起来,像个被吓坏了的小东西被困在一个成年男人的身子里,用最后一点力气往外挣。

    春儿没哄他。她从榻边摸出一根干净的软布条,俯下身覆上他眼睛。进宝的睫毛在她布条下急促地扑两下,尖叫声矮成一段急促的喘息。

    春儿想着田叔的话——遇到相似情景,他会分不清现在和以前。她想钻钻这个空子。没有人会仔细告诉她进宝到底经历过什么,进宝自己更不会说。病根她只能自己找,即使看他这样自己也疼的要命,她也得找。

    她靠近他的耳垂,特意压低了嗓子,揣摩着那老太监当时也许会说的话、拿的调子。

    “我是怎么教你规矩的,忘了?嗯?”

    她说着,轻轻亲了亲他的耳垂。

    进宝整个人猛地绷直。在他耳朵里这不是春儿的声音,是另一种温温沙沙的调子,不像一般的太监那样尖细。什么东西贴上他的耳垂,是那个人的舌头。他想翻起来,想把那声音的来源一刀一刀剐了,像他做过的那样。可他动不了。他一定又被绑起来了,布条勒着手腕,他挣不开。

    “说——我是谁?我想让你做什么?”那沙沙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问。

    进宝崩溃了,整个人从内部塌下去。他的头偏向一边,肩膀开始剧烈地抖,断断续续的爆哭从嗓子眼里往外涌。

    “您是爷……我是伺候您的……物件儿……”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碎,春儿几乎听不清。他的嘴还在动,语无伦次地叙述着一个地方、一个荒唐的行为,手舞足蹈地要把自己摊开。只是被布条缚着摊不开,只牵得床柱嘎吱作响。

    他要把整个自己都献祭给谁看似的,膝盖往两侧微微打开了一寸。春儿看见了那个动作,这不是进宝做的,是那个被老太监教出来的小东西。那个小东西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就会做。她宁愿自己没看见。

    她沙着嗓子打断他。“好了、好了……”她哽了哽,又压住了,“你以后,会和女子在一块吗?嗯?”

    进宝愣了愣。脸上牵出一个讨好的笑却又猛地压下去,好像那个大人的进宝要回来,却终究被那个小的进宝压下去了。被蒙住的半张脸露出一个从没见过的孩子气的笑,讨巧的小猫小狗似的。他把自己微微展开了一点,左脚踝的布条绷紧了,是他把自己的膝盖弯了起来。

    “不、不……您说了,我是脏了的。出去人人都嫌的,只有您要我。”他笃定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您说了,这儿,还有奴婢的心里,只能有您,脏着也要装着您。”他抿了抿嘴。“我听话,您别打了。”

    春儿几乎是扑过去的。她抓起滑脱的锦被,把进宝整个囫囵个地包起来,包得像个襁褓中的婴儿。他还在发抖,被她裹住了还在抖,像一尾被掼上旱地的鱼在棉被底下徒劳地甩着尾巴。进宝什么也不懂似的微微歪着头,蒙眼的布条边缘却湿了一大片。

    她遵着田叔的嘱咐给他扎针。内关、人迎,银针轻巧捻进去没激起一丝颤。她把蒙眼的布条解开,进宝的眼睛是直愣愣的,只一股一股地涌着泪,嘴上扬着布娃娃似的僵笑。

    春儿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说不上这样的探寻是好还是不好。她终于完全知道了进宝经历了什么,可她宁愿不知道。她只是把那两根银针再挑了挑。

    随着两处针灸的酸刺感上来,进宝眨了眨眼。他还没看清眼前花成一片的影子,鼻子先闻到一股药味儿,淡的像从别的地方飘进来的。

    “怎么有药味?”他鬼使神差地问,嗓子又低又哑。

    “是福子吧,在外头给您熬药呢。”春儿回答。

    药?为什么要给他熬药?

    进宝眼前一点一点清晰,他看见春儿的脸,看见她红透的眼。然后,春儿和那个“自己”一问一答的那些话,忽然全记起来了。

    荒唐得像梦一样,可偏偏不是梦。他的手脚还被固定着,身体还维持着那个把耻辱指给人看的姿势。他先恨死了自己,然后又恨死了春儿。恨她看见了,恨她全知道了还没有走,恨她坐在这里红着眼眶看他。

    “你为什么非要知道,是不是非要我死才好。”他猛地捶床,手腕上的银针飞出去,叮一声落在地上。他牙关要紧紧合起来,几乎要做出一种咬舌自尽的姿态,一丝血从进宝嘴角溢出来。

    春儿猛的往前一扑。“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