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宝的屋里只有一方矮柜,春儿翻一翻,轻易就找到了那沓码得整齐的东西。
春儿捧回来,进宝已经坐在桌边了。她将东西轻轻放在桌上,太暗了,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轻轻说:“今日太阳好呢,我把窗幔掀开些吧。”
说着她转身就走,才踏出一步,袖角忽被轻轻一带,旋即又松开来。
“怎么了?”她慢慢回过身子,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袖子又被轻牵一下,春儿顺着那点力道朝进宝往前走了半步。
袖子上的力度没了。
“你不问我?”
春儿愣了愣,黑暗里看不清神色,似乎没明白。
“什么?”她声音有点发紧发干。
昏暗中,进宝两指并拢轻轻点了一下额角。
“我最近……这里不太对。前头掐了你……不是我,不是我,是他……”
他的声气塌下去,像一面墙开始向内倾倒。
不是我。这三个字悬在沉闷的屋子里,薄得撑不住任何重量
人生的不得已,难道只用一句“不是我”便可以推脱一切辜负人的事吗?
他说不下去了。
咕咚,春儿咽了一口。
“许是前头烧的、没好全罢……会好的,没事的。”
她抢着说完,像往一堵裂缝上匆匆糊上泥巴。她怕,怕他真的开口说那些事,怕他把自己像老墙皮那样一片一片揭下来。
半晌,进宝沉沉“嗯”了一声。
“回头让田叔瞧瞧。”他说,“这段日子,你别总挨我太近。我怕……”
他没说完。
春儿往前凑了半步。“那隔着衣裳呢?”又半步。“牵您手呢?”又半步。“抱您呢?”
他答不上来。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像两只虫在寂静中一应一和。
“去,窗幔拉开吧。”他只是说。
春儿蹭了蹭鞋尖,退开了。
——
阳光果然像春儿说的那样好。窗幔大敞开来,光泼了一屋子。
进宝被刺得眯了眯眼,一片阴便覆了上来。春儿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侧,远远地拿手替他挡了光。
“好些没?”
她的声音不很亮,只是带着沙沙的温,像要化在这日光里了。
进宝没应。他眨了眨酸胀的眼,半晌才说:
“坐下,看东西吧。”
春儿便退开,隔一张小桌,在他对面坐了。她刚洗过的头发还泛着潮气,水渍洇湿了领口一片。进宝静静看着,像用眼神在描。
那沓医考题,春儿先抓在手里了。进宝看到她摩挲着纸缘——是了,她一向如此,看着老实本分,实则缓急轻重比谁都掂得清。这沓纸连着皇上,她心里明镜似的。
他提点一句:“考题每张都是随机拟定,细看卷尾两道便好。”
春儿垂眼翻到卷末,指尖在字行间游走片刻,便点着了那处。每份卷子都一样,或上或下必有一道。
她念出声:“贵人年近六旬,夜不能寐、身形日渐虚浮。一问辨证,二问延年。”
她翻看几页,头也不抬地问:“找田叔来看过了吗?皇上得的什么病?”
进宝伸手从桌上倒了一壶水,冷的。他拿手握了握。
“神医怕是也难看出真章,这是贪生怕死的病。”
他轻轻说着,将杯子抵着杯托推到春儿手边,手移过去在那些标了红的卷上点点。
“你瞧这些,都是秉笔太监批注过的手笔,圈的都是炼丹、奇门修炼。皇帝对这些重点看了。”
春儿接过杯子,手指在还泛着进宝浅淡体温的杯壁上放了放。那片温凉越捂越热。
她捧起来细细喝,什么琼浆玉液似的,眼睫眨得厉害,也像在想事儿。
“……您从前跟我说过,满招损谦受益。皇帝想和天命寿数抗衡,正给我们可乘之机呢。”
进宝轻点头,冷的面皮在光下显得暖和了些。
“说说?”
春儿眼睛亮了:“想办法运作将田叔推进去?他会些江湖方子,上次二哥装那种伤装得十分漂亮,再加上胡信那边传消息接应……”
她身子往前凑了凑,眼里的光越来越盛。
“这腾挪间,是不是能牵制胡信,也有机会在皇帝面前给杨家说话,替咱们周旋松快……”
进宝脸上那层薄薄的笑却褪了下去。
“就这些?”
春儿僵住了。
进宝的眼睫垂下去,日光在上面泛着光,可他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是沉沉的冷。
“今日一个胡信、明日一个李信,只是拉扯周旋,要到什么时候呢?”他缓缓问。
春儿眉头轻轻皱起来。
“可是——您不是说过,不能杀了胡信。”
进宝看了她一会儿,轻巧落下一句评判:“想东西太直。”
他眼底的光冷而锐,像出鞘的半寸刀锋。
“都说要等五皇子登基,等来了便是好日子。可这种任人摆布的日子,我一日也受不了了。”
那冷光顶紧了春儿:“我要五皇子登基,尽快。”
他似乎许久没有这样了。说我要,我想。这样像他——冷,但有心劲儿。
春儿眉头却蹙的更紧,洁白的牙齿咬在下唇上。
“您说的对。只是、只是仅靠这题,是要把田叔弄进去把皇帝杀了吗?这也太冒险了。”
进宝顿了顿,忽然问:“你最近和杨二走得近吗?”
春儿没听清,头往前伸了一点:“什么?”
进宝摆摆手,点点放在春儿肘边的那本册子。
“先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