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掌心饵,驯娇记 > 第346章 两
    春儿换了装束,匆匆赶往承乾殿的时候,太阳正烈着,不像是秋天。

    只是,这样烈的太阳照不透进宝的屋子。窗户蒙着厚厚的帷帘,光只能从缝隙里挤进来,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白线。他还坐在那片昏暗里,和昨天同一个位置,仿佛没动过。

    福子来了一回,隔着一道门板,说什么三角梅坏了,亏了。他没让进,也没应声。

    他没有心思去想这样的事。

    不,不对的。事情不应该这样。他是从慎刑司的泥沼里爬出来的人,什么脏的臭的没见过?为什么这不中用的身子——就吓坏了?

    他攥紧被面,指节发白。只感觉到一阵失重,像从地面往一个更深的什么地方坠落,没有底。

    因为他再没有杀鬼的刀了。

    在宫里,他有个内宫监太监的身份。那是一层壳,让他能在缝隙与缝隙里腾挪,手里攥着谁也不敢小觑的利刃。

    可是在这里,处处都是软的、暖的。杨老将军的关照,杨二的信任,春儿的……他不愿去想。这些东西像水,他抓着,却要立刻从指缝里滑走。

    他猛地坐起来,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虾青色的光,在桌上铺了一卷纸。

    先落下一个名字:胡信。画一条线,能牵制他的线。可笔尖停在那里写不出下文。查他宫外的家人,让谁去?福子?他自己也是个“死人”,经不起风浪。杨家?刨根问底,引火烧身?

    再落下两个词:考题、皇帝。这事儿得有个好用的推手。贵妃?不,她安于现状,求的是稳。田老三?他眼前闪过田七儿那张稚嫩的脸,心口一刺。

    他把笔一丢。笔在纸上滚了几圈,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像是一条死去多时的蛇。

    原来他自己变得这么优柔,怕东怕西,怕护不住人,怕眼前的好日子只是镜花水月。

    “鬼专缠弱人。”他喃喃自语。

    话音刚落,脚踝上便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他几乎能看见那双枯瘦的手,能闻到那股臭味。那鬼又来了。

    “滚!”他低吼一声,狠狠一跺脚。脚心一阵钻心的疼,震得他牙根发酸。

    甩开了。但他知道,它还会回来。

    外头传来下人隐约说笑的声音,说送杨二小姐的马车先回来了。

    她出门了?

    身体自顾自地站起来,手已经碰到门闩。冷铁的触感让他一颤,停住了。

    他掐她脖子了,她要是……要是问为什么呢?自己怎么答。

    说我怕?还是说我看见那个脏鬼了?

    他颓然坐回床上,心烦意乱地摸起那本永善的书胡乱翻看。

    书页哗哗响,他忽然停住——旁边竟有注解,这画册是永善自己,和一个叫冬儿的侍女。

    他嘲讽似的扯了扯嘴角。这次没害羞,也没翻过去。他只是愤愤地盯着,像要把那页纸烧出一个洞。

    一页,又一页。

    他的手忽僵住,眼睛猛地睁大。然后他飞快地往后翻,越翻越快,书页发出急促的哗哗声。

    他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阵光,是猎人终于看见猎物脚印时的利光。

    有了!

    ——

    春儿还没走近承乾殿的大门,一道石青色的人影就卷了出来。

    “春儿姐!怎么才来啊,取的东西呢?”

    是彩霞,眼睛亮着。

    春儿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她扯扯唇角,调出一个应当是好看的笑。

    “库房落了锁,今日没去成……”

    彩霞已搀上春儿的胳膊,她愣了愣,复又点点头:“那,我改天去取了,给您送去。”

    春儿摇摇头想说什么,低头才看见她身上石青色的衣裳,女官的服饰。

    “彩霞,这是……”

    她眼神有点惊讶,问得莫名有点发紧。

    彩霞下巴略略一扬,鼻尖冲着亮堂堂的天。

    “这是我上次给春儿姐卖的关子呀,江娘娘为我去尚宫局求了个差,直接就是正八品呢!”

    她跳着走了两下,走到春儿前头,面对着她倒着走路。

    “是个掌闱,做夜巡当值的差事。”她抿着嘴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尚宫大人说我体格棒,定是个中用的!”

    她如此说着,臂膀举起来挥了挥,显示自己多身强力壮。

    春儿心里一动。掌闱、夜巡,这是宫里的一双眼睛。但这念头只是一闪,今日不是来办这个的。

    她到底是被真的逗笑了一瞬。

    “彩霞真厉害,尚宫局总领六局,是顶顶难进的。”

    她说着褪下腕上的金镶玉的镯子,塞进彩霞手里。“权当做姐姐的给你祝贺了,不过,不必替我取东西,我还想借着这事儿多来看你们一回。”

    彩霞捧着镯子,想推又忍住了。兴高采烈地套上自己的腕子,又跑过来挽春儿。

    “谢春儿姐,那我等着您下回再来。”

    说话间,正殿便到了。还没进去就闻得一阵勾人的香味,再行几步,就看殿里摆了一桌精致席面。

    贵妃坐在主位,气度雍容,只是眉心淡淡皱着。见春儿行礼,笑着让人快起。

    春儿谢过,心里却微微一沉。

    “可是我来的晚,惹贵妃娘娘恼了?”她笑着问。

    贵妃一怔,摇摇头。

    “瞎说的哪门子话?”

    江妃声音轻快的插进来:“骋姐姐哪里会生你气,是今日五殿下便启程了,总是慈母心思。”

    春儿顺着看过去,只见江妃正蹲着身子,陪两个乱跑的孩子玩。

    气色倒是好得多,莹白的小脸饱满不少,透着红,

    怀瑾和含章又大了些,跑起来像两个小牛犊子,一个轮一个从墙角投进江妃的怀里,发出一声接一声响亮的尖叫。

    春儿笑盈盈地行了礼。

    “见过江妃娘娘。”

    江妃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一搂:“瞧瞧,是谁来看我们了?”

    两个孩子多谨慎似的双双瞧了瞧,含章一马当先冲过去,两个小啾啾欢快的跳:“春儿姑姑!”

    怀瑾不甘示弱地跟在后头,也喊起来。

    春儿蹲下身,两个小炮仗撞进怀里,才把心头那些郁气撞散不少。

    ——

    贵妃摆摆手,让嬷嬷把两个孩子带下去:

    “昨儿备了一桌没用上,今儿这一桌也热过一回了,快入席吧。”

    江妃在旁里插一句。

    “骋姐姐知道你爱吃肘子,备了三样做法呢。”

    春儿往桌上一瞧,果然。除了小块的冰糖肘子,还有带把蒸肘子,凝冻如水晶的水晶肘子。

    她喉头像要涌上来什么,倒不是口水,是那些话。

    贵妃身处内廷,是帮进宝那件事的不二人选。可她吞下去了,不能说。那些慎刑司的事儿,进宝不会想让人知道的。

    ……还得想想。

    她只是笑着入了座,随口聊起彩霞入尚宫局的事儿。

    江才人用帕子掩嘴笑:

    “你别听她自夸,是先皇后一没,连带尚宫局都被翻了个个儿。四处缺人,才如此好进,否则也是评不上品级的。”

    “彩霞也机灵讨喜。”杨贵妃说着,给春儿夹了一筷冰糖肘子。

    春儿将那块软糯的肘子放进嘴里,立刻油脂似的化开,却不十分腻。很好吃,心却更沉了一点。他一个人在屋里,会吃饭吗?

    然后她猛地放下筷子。“哎呀,差点忘了一件事儿。”

    她从怀里取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锦盒,一左一右递给贵妃与江妃。

    “进宫不好大张旗鼓夹带,只带了两枚发簪。是二哥特意挑选的节礼。”

    贵妃开了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根闪着金光的孔雀簪子,随手便簪到头上。

    “替我谢过二哥了,我也备了不少东西,走的时候让人跟你送回去。”

    这是给春儿做脸了,带回去宫中赏赐,能被京中贵女津津乐道几日。

    春儿点头谢过,余光却一直扫着江妃。

    江妃开了盒子,脸上的笑缓缓收敛。

    那盒子里是个腊梅簪子,精巧的鹅黄色,挂着玉片流苏,上头金字写着:

    “清影落我心,愿君长安康。”

    这诗稚嫩,不太对仗。江妃心头一缩,只缓缓盖上盖子。

    “十分精巧,可惜与我今日衣服不相配,替我谢过杨二将军。”

    她淡淡笑着,却朝春儿投来一个询问的目光。

    春儿只是笑着,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没接那个眼神。

    她没有再提那簪子的事。她陪两位娘娘用了膳,又逗了一会儿孩子说了些闲话,才起身告辞。

    出宫的路上,她的手一直揣在袖中,攥得很紧。

    回去——要先去见人。

    他还难受吗?会不会让自己见呢?

    她想起进宝死里逃生后,总与她说的那些夹枪带棒的话,旧事一出惊弓之鸟似的,也不与她张口。

    原是她的不好。

    她给他的,从来不够。

    马车晃了一下,头磕在车壁上,她也不觉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