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信原以为这趟差事不过是走个过场。把人送出宫门,赔几句笑脸,回来便交差了。谁知皇上又指了太医院院正一道。
院正须发半白,一把山羊胡子翘得颇有风骨。他恭敬地朝杨二将军拱了拱手:“皇上御赐,容老臣为将军请脉。”
杨二倒是爽快,二话不说伸出手来,腕子一翻,大大咧咧搁在院正左手托着的腕枕上,就这么站着把起脉来。
胡信站在一旁,眼珠子悄悄地转过去,偷眼一瞧。杨二将军那张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刚被人揍过一顿,连嘴角都还肿着一寸。
他可惜似的叹了口气。
这声叹是假的,却做得十足十的像。他想着:好好的世家公子,将门虎子,到头来竟落得和自己这些阉人一样,不能人道了罢。
念头转到这里,那假模假样的感叹里,竟真掺了几分唏嘘,唏嘘底下又浮起一层隐隐约约的骄傲,像自己身子平白拔高了一截。
他脸上纹丝不动,还是那副温和恭敬的笑模样。
护圣夫人倒是上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正的手指头,仿佛那三根指头能掐会算,稍一疏忽便要漏了什么天机。胡信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后头那个侍女身上。
穿红戴绿,颜色撞得热闹极了。大红配正蓝,搁旁人身上准是俗不可耐,可穿在她身上,竟觉得一派草长莺飞,浑身上下都是活泼泼的生气,像三月里的柳条儿,春风一吹便招摇起来。
胡信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个子高挑,人却爱羞,一直垂着头,只露出半张白嫩嫩的脸颊,腮边的绒毛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金。他看了又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院正把完了脉,拈着胡子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什么“气血需养、不可操之过急”,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听着句句在理,实则句句空泛。
胡信心里淡淡地点点头:看来是真伤狠了,没戏了。
他暗暗下了定论,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上前一步,声音高低拿捏得恰到分寸:
“奴婢胡信,奉陛下旨意前来相送。”顿了顿,又添上正事,“陛下说,重阳节那日,若贵妃应允,朝会参拜后可来家宴。”
他话说得恭敬周全,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侍女身上溜。
一眼,又一眼。
那侍女听见家宴时,终于抬了抬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胡信的话忽然卡住了,他脊背猛地一挺,那股子圆滑机灵全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一截僵直的脊梁骨杵在原地。
“皇上金口玉言,”他缓过神来,声音却比方才轻了些,“贵妃娘娘不日就要暂代六宫事宜呢,奴婢在此先恭喜了。”
那侍女向前一步,左手从荷包里捻出几粒银瓜子。胡信伸手接了,掌心触到她的指尖,只一瞬,便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嘴里的吉利话倒是没停,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
可他的眼睛,还黏在那侍女身上。
直到那一行人转过长街的拐角,红红蓝蓝的衣裳被朱红的宫墙吞没了,他还站在长街正中央。
秋风吹过来,他还没回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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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第一道宫门,紫禁城的威仪便淡了几分。这里已不是中心所在,宫人稀落了许多。三人顺着长街边儿走,尽量贴着墙根走,把身影藏进朱红阴影里。
杨二怀里揣着那方锦盒,步子跨得大,一步恨不得顶别人两步。他踅摸着往进宝那边凑了凑,脖子伸长,嘴唇刚张开。瞥见进宝那张冷冰冰的脸,登时又把到了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只差没噎着自己。
他不死心,悄悄转到春儿那边,身子不动声色地斜下去,凑到她耳根子边上:“哎,二妹。你见那太监看我兄弟的眼神没?”
话尾带了个往上翘的钩子,分明是要打趣儿。
话音未落,进宝一伸手,将春儿稳稳当当地捞了过来,手臂搀得紧。
“杨二将军,不要与我家夫人靠得太近,以免落人话柄。”
那“夫人”二字,咬得尤其重。
此夫人,非彼护圣夫人。
杨二“诶”了一声,嘴里咕咕哝哝的抱怨:“小气劲儿。”
他停下脚步站了站。就这么一站的工夫,进宝已拽着春儿与他错下了十步远。
“二妹——你们先走,”杨二扬了扬声音,“我去午门朝房取回佩刀,一会儿就撵上。”
他说完一扭身,拐进左侧的宫道,靴底笃笃踏在青砖上渐行渐远。
进宝挽着春儿走得急切,肩上的珠络被颠得叮咚乱响。春儿脚下顿了顿,反手拉住他的胳膊,硬是把他拉慢下来。
她凑到进宝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擦过:“干爹恼什么?人家看你,说明你扮得像。任谁都看不出来,这佳人,竟是以往御前伺候的二等太监。”
进宝的耳廓忽地染上一层红,那红来得快,转眼便漫到了脸颊上。
春儿扯了扯他的袖子,又添了一句,语调里带着明晃晃的笑:“只是要行得端庄些。以免有人看见,这佳人,竟顶着一双这么不秀气的脚。”
她意有所指,眼神慢悠悠地瞄下去,落在进宝裙摆下那双绣花鞋上。漂亮是漂亮,只鞋码比寻常女子大了不知几圈。
进宝闻言,倒真的放慢了步子。只是那话咬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劲儿:
“护圣夫人如今满肚子坏水儿……只消回去,奴婢替夫人倒一倒才好。”
这话意有所指,像是从耳朵眼儿里灌进去的,一路烧到心口。春儿只觉今日这长街总也踩不实,脚下像陷进了棉花里,使不上半分力气。
膝弯一软,身子微微往下坠,挽着她的进宝稳稳当当扶住了。
闷闷的哼笑响在耳畔:“如此做派,原是夫人早盼着了。”
春儿羞得浑身发烫,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角,连指尖都泛着绯色。那双眼睛里水光潋滟,像蓄了一汪化不开的春潭,软软地扫了进宝一眼。
“您……您坏。”
吭哧了半天,竟只挤出这样一句叫人愈发脸红的话来。语气是抱怨的,可那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哪里像是责怪,分明是裹了蜜的嗔。
进宝脸上倒是雨过天晴了。方才那层冷冰冰的霜不知何时化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张带着兴味的脸来,嘴角噙着一抹笑。
他觉着挽着的那条手臂越来越沉。春儿脚步虚浮,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他身上倚过来,像是骨头都被那句话抽走了似的。
不知道这丫头脑子里在想什么……
心头燥意来得凶猛,呼地一下燎上来。他生生按住了,嗓子眼儿里清了清,语调稳当下来,换作一副正经模样:
“那御前贴身的胡信,瞧着年轻,我往常也没见过。可见皇帝身边,也没什么贴心人了。”
春儿脸颊还烫着,烧得眼睫都湿漉漉的。她努力让自己从那团乱麻里挣出来,声音还带着些许不稳:
“是了。沈家一倒,永善公公也没了。双喜本已得了陛下的用,如今怕也没了影子。”
一时无话。
只有脚步蹭在青石板上的细微声响,秋日的长街空而长,两侧红墙高高立着,把天夹成窄窄的一条。
春儿扭头,遥遥望向坤宁宫的方向。那一片殿宇重重叠叠,怎么也望不到。
进宝捏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把那点春儿指尖那凉意一点点捂化了。
“杨二不知怎么还没跟来?”他有意岔开话。
春儿收回目光,朝他笑了笑:“以往二哥入宫常带着佩刀,如今却也要守规矩了。是有些繁杂,要核对牙牌、对挂牌编号,还得画押签字。”
正说着,西华门的影子已经遥遥在望,朱红的门楼浸在渐渐暗下去的暮色里。
进宝的睫毛垂下去,抬起来时,那双眼睛里已带了笑,语气却端得四平八稳,像个正经贴身丫鬟该说的话:
“那我们先行回去吧。奴婢服侍夫人,早点安歇。”
春儿红着脸,心口却泛起一丝细细的酸涩,好像细麦芒一下下地扎。
“您别自称奴婢。”她低低说。
进宝却笑开了。
“不喜欢?”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只够两个人听见,“那干爹早些哄我们家小春儿休息,好不好?”
好不好。
三个字像羽毛拂过心尖。
春儿没说话。
她只低着头走路,发间那支碧玺镶金簪子,在暮光里晃出愈发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