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顶妃紫色小轿正往西华门走。
轿帘垂着,绣银线的流苏随着轿夫的步子一摇一晃。
轿子右侧跟着一位丫鬟。
桃红束身绫罗袄,水蓝细布马面裙,这红蓝撞在一处竟不觉得俗,反像春天和秋天在身上打了个照面。袖口裙摆绣着浅淡的花鸟纹,这里探一枝兰,那里落一对雀,疏疏朗朗的漂亮。肩上搭着一副珠络云肩,米珠串成的流苏垂到胸前,走起路来叮当响。
一根银镶边的腰带勒出一把纤腰。挽着双环髻,发髻里缀着点点珍珠花簪,日光底下一照,那些珍珠便泛出柔柔润润的光来。
端得一派明丽动人。
西华门进出的宫人见了,无不纷纷侧目。
抬着箱笼的小太监步子慢了,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才回过神儿。抱着文书的女官看了又看,像是想认认这是哪家的婢女。
那丫鬟像是大宅院里出来的,不,比大宅院里出来的还厉害些。人看着贵气,脾气也冲,谁看过去,她就是一个凌厉的眼风扫回来。
那眼风带着刀刃,猝不及防地刮在人脸上。一个小太监被顶回来,摸了摸鼻子,非但没心虚,还咧嘴傻笑了一下。
那丫鬟一甩袖子,两根指头拈着袖口,像是在弹什么看不见的灰。然后凑近了轿子的小窗,侧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
“夫人,非要穿成这样吗?”
那声音柔和,却带着点沙哑的调子,像一把好嗓子故意压软了说话,底下却藏着什么硬的、棱角分明的东西。
不是女人那种英气,是别的什么,一时说不上来。
轿帘里头静了一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含笑递出来:
“这是咱第一次回宫拜见贵妃长姐,不妆点漂亮了怎么成呢。”
“何况,宝儿姑娘生得美,不仔细妆点,可惜了。”
那丫鬟脸色一黑,嘴角抿了抿。她一甩头,独自闷着头往前走,桃红的背影竟越过了轿子去。
脚步急的珠络哗啦啦响。
里头的夫人也不恼,只在纱帘后面轻轻摇两下扇子:
“劳驾,快些跟上。”
前头两位轿夫面对面看了一眼,目光在空中碰了碰,又各自收回去。
心底都摇了摇头。
这位护圣夫人。据说最早是宫中婢子出身,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攀上了杨家这棵大树,又得了三品诰命。可这脾气做派,哪里像什么诰命夫人?对待下人也太宽和了,瞧那贴身婢女,都惯成什么样子了。哪有丫鬟比主子还横的?
不像话。
可脚下功夫却丝毫不敢怠慢。步子迈得稳稳当当,恰好让轿子跟在那丫鬟身后三尺远的地方。
那顶妃紫色的小轿,就这么晃晃悠悠地往西华门里去。
————
西华门到了。
那俏丽丫鬟一收了脸上的薄怒,整个人像换了副骨头,成了规矩的木头人。脊背挺直,下巴微收,挑不出半点错处。
轿帘轻掀。
她屈身欠腰,一只手臂探出去,掌心虚虚一托,姿势利落,竟像经年累月浸出来的。
一只翠绿色的绣花鞋先探了出来。
鞋尖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接着是碧绿大襟袄的下摆,同色的碧玺簪从发髻里斜斜插出来,簪头镶了点点金边,日光一照,金光晃动。
一位年轻夫人从轿中走了出来。
行动间一派华贵端庄,步子不疾不徐。
门口的小太监早就候着。远远看见那顶妃紫色轿子,腿就已经迈了出去,待到人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躬着腰,笑脸堆着和气的笑。
丫鬟松了搀扶夫人的手,单手递上御赐牙牌。
牙牌在她指尖翻了个身,露出底下的篆字,不偏不倚地对着小太监的眼睛。
小太监飞快地打量了一眼,腰又弯了三分。
“护圣夫人到了,贵妃娘娘一早就吩咐奴婢在这儿候着呢。”
说完侧身,手臂一展,做了个“请”的姿势。眼睛规规矩矩地落在贵人的绣花鞋面上。
那婢女随手一抓。
没人看清她是从哪儿摸出来的那撮银瓜子儿,只见她指尖一捻,银瓜子儿便叮叮当当落进小太监的掌心。她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甚至听不出在跟谁说话:
“劳烦公公带路吧。”
从始至终,夫人没有张一句嘴。
那丫鬟一个人,就把就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处处妥帖玲珑。
小太监得了赏,笑容多了几分真心实意。把那银瓜子往袖子里一拢,弯腰走在前面。
一行人从西华门进了宫。
还有七日就是九九重阳。
宫里已经装点起来,彩灯挂在檐下,白日里不点,只是一片花花绿绿的绢纱。菊花摆了一路,黄的白的紫的,一团一簇,清雅的香气飘出去老远。
宫人们匆匆走着,托盘上搁着各色节庆用品。见了这一行人,不论手里拿着什么,都客客气气地垂头行礼。
有些小宫女胆子大些,偷偷抬起眼睛,看了春儿一眼,看完了赶紧低下去。等这一行人走过去了,身后便窸窸窣窣地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春儿没回头,步子还是那样不疾不徐。
————
承乾殿,殿门敞着,里头隐隐约约传出说话声和笑声,听不真切,只觉得热闹。
一个人影小旋风似的从门里卷了出来。
是彩霞。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比甲,跑起来像一只扑棱棱的蝴蝶。一边挥手一边蹦,脚不沾地似的,几步就到了跟前儿。
“春儿姐、春儿姐!”
她一把抓住春儿的手,像怕她跑了。
“江妃娘娘等了一阵啦,嘱咐您先去正殿拜会贵妃。”她一喘不喘,利利落落的把话说完。
她的眼睛从春儿脸上划过去,落在后面的婢女身上。
她歪了歪头,看了看那张低着头的脸,又看了看那身桃红水蓝的衣裳。
“这是?”她声音里的欢快没减,只多了一点好奇。
春儿笑了笑,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一下。她没解释,只是说:
“进去再说。”
说完提了提裙摆,迈过了承乾殿的门槛。
碧绿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彩霞愣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婢女。那婢女还是低着头,珠络云肩安安静静地垂着。
她“哦”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跟了进去。
婢女抬起脚,也跟了进去。
————
承乾殿暖阁里门窗紧闭,把外头渐浓的秋意挡了个严实。
桌上搁着几碟时令鲜果,石榴裂了缝,露出里面红玛瑙似的籽。
贵妃坐在上首,鬓边压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紫色织金褙子,一身的雍容华贵。可那华贵底下,掩不住眉梢眼角的一点倦意。杨二坐在一侧,脸颊还肿着,一边高一边低。
两个人各有各的神采,只是眼神都不太对。东瞟一眼西看一眼,目光偶尔扫过春儿这边,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嗖地收回去。
暖阁里沉默了许久。
杨二率先开了口,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扯着那半边肿脸,声音含含糊糊:“额……我感觉好像我这牙也不太疼了。”
说完,他盯着进宝。确切地说,是盯着进宝那张涂了胭脂的脸。他自己嘎嘎地笑开了。
进宝的脸色全黑了,可他不好发作。他只默默单手剥了一个橘子,他把剥好的橘瓣放在碟子里,举到春儿面前,声音淡淡:
“娘子,吃。”
春儿接过来,又有些局促地搁在了桌上:
“贵妃娘娘、二哥。上回,上回进宝不是故意的。今日,我们夫妻特来赔罪。”她眼睛闪着,带着一点歉疚,又带着一点护短。那意思像是说:他打了人是不对,可你们也别怪他。
贵妃摇了摇扇,语气带笑。
“无妨,你二哥皮糙肉厚,不妨事。”说的轻描淡写,像是杨二挨的那一拳跟蚊子叮了一口差不多。杨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贵妃的脸色,又把嘴闭上。
进宝看了一眼一脸愤懑的杨二,声音不咸不淡:“听闻二哥摔出隐疾,往后怕是……”
杨二连忙神色一肃,连连摆手:“哎、哎,我这是田叔暂且给封了几处要穴,可不是真的!你不要乱说!”
春儿推了进宝一把,带着点责怪。
可又她看他冷着脸坐在那里,右手没有骨头似的垂着,心又软了。
她手悄悄地伸过去,握住了进宝的手。进宝的手凉,她的也凉,两只凉手握在一起,反倒生出一点温来。
杨二还在说,声音又快又急:“田叔就用针顶了羊肠线,往后腰几处穴一扎,太医来了都看不出真章!田叔说了,等羊肠线化在肉里,慢慢就好了——真的!”
他拍了一下大腿,拍得“啪”一声响,以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
进宝听了,只淡淡一点头,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杨二急了,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贵妃伸手敲了敲桌子,杨二像被钉住了似的,乖乖坐了回去。
“好了,此番相聚是有要事,二哥别再胡闹。”
杨二“哦”了一声,气鼓鼓地垂下头去。贵妃转向进宝,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眼底那层倦意却还在,像薄雾遮着远山。
“妹夫。”她叫了一声,热切的有些过头。
进宝神色一肃,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贵妃娘娘,主仆规矩不可废。您还照常称呼奴婢便好。”
贵妃笑了笑。
“那如何使得?”她微微偏了偏头,像在进宝脸上找什么,“听二妹说你本名是宋进——叫你进弟,可好?”
进宝抬头,看了贵妃一眼。
“是,但凭娘娘心意。”
贵妃抬手,虚虚地扶了他一下。
“既是一家人,我这个作大姨姐的,有一事相商。”她没等进宝反应,自顾自的说下去,“骁儿重阳后便要就藩,大哥也要启程回京。二弟与春儿妹妹……”她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若是拖不得,可能还要假装接旨成婚。”
话音落下。
暖阁里忽然安静了。桌上的石榴似乎也不那么红了,各色果子的光泽也暗了三分。
进宝的脸一瞬间煞白,嘴唇都淡了。
杨二猛地伸手扯了扯贵妃的衣角:“妹子,这……这不成……”
贵妃没理他,目光落在进宝脸上,声音缓下来:“进弟放心,仅是掩人耳目的权宜之计罢了。春儿在杨家这里,永远是亲妹子。”
进宝只是坐在那里,他抿抿唇角,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娘娘,皇帝年岁大了。先太子与六皇子,已被双双打发到南宫软禁。如今膝下皇子,成年的只有五皇子。”
他语速沉缓。
“娘娘忍气吞声,是认定了这位置只能落在五皇子身上。只是暂且忍耐算不得什么,是也不是?”
贵妃面上的笑收了一点,语气凝重起来:“进弟,是什么意思?”
进宝笑了笑,声音轻下来。
“听我一些旧人说,先太子哑了,无缘大位。可六皇子……他如今已成年,又无母族牵扯……”他抬起眼,看着贵妃,目光直直抛过去。
“娘娘,夜长梦多啊。”
贵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裳贴在皮肉上。她摇了摇扇子,在心里暗叹了一声。这进宝,不愧是常年御前与东宫行走的人,端的是八面玲珑心。弯弯绕绕的,把人带进去,自己差点也要被绕晕了。
她定了定神。
“进弟,我知道你是不愿二哥与春儿妹子成婚。”她拿起扇子,用扇骨轻轻拍了拍进宝捏着帕子的左手。
“我保证,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不会走到这一步。能拖便拖了。”
进宝抿了抿嘴,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深吸了一口气:
“可陛下——”
“好了。”
贵妃的声音冷肃下来,截断了进宝继续往皇帝身上引的话。
“不说这些了。”她拿起一颗葡萄,放在指尖转了转,“一会儿午膳咱们与止儿妹妹一同用。你们可先去看望,她和怀瑾都很想念春儿妹子呢。”
进宝垂下眼睛,遮住了里面所有的神色。他带着春儿站起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是,贵妃娘娘。”
姿态恭顺得体,没有多余的情绪。
杨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贵妃,手指不自觉在膝盖上搓着。
暖阁里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