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掌心饵,驯娇记 > 第141章 彼身
    回到储秀宫,风沙停了。

    那土腥味儿黏在舌根上,淡了。

    几个小太监蹲在廊下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今儿怎么没见长生?”

    “谁知道呢……他平常就神神秘秘的。”

    春儿从他们身边走过。脸上什么也没有。

    进屋的时候,江才人已经坐下了。脸上被风吹得有些红,眼睛却亮亮的,像烧着一小簇火。

    “春儿,”她说,“皇上晚上要来。你去御膳房传个话,要几道清爽的。”

    春儿点头。

    她看着小主那张脸,那亮亮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今天应当是个好日子的。

    她压下被风沙吹的干巴巴的心情。脸上又挂上笑。喜气洋洋的“哎”了一声。

    低下头,往外走。

    ————

    一出门,刚转过宫道第一个小弯。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猛地把她扯进角落。

    是沉水香。

    春儿的心狂跳起来。

    可那香今天没透着松柏的味儿。是另一种,黏腻的,浮着的,像死去了很久的木头。

    那道直直的、像一堵墙的背影。那句“你疯了”。透过这味道,又出现在眼前了。

    心口又酸又涨。

    她慢慢抬起眼。

    入目,却不是干爹黑沉沉的眸子。

    是张公公。那张白净的脸笑着,吊着的眼梢却透出几丝审视与轻蔑。像在看一件便宜物件。

    春儿全身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她慢慢直起腰。把那只被他扯住的手抽回来。声音压得又平又直:

    “见过张公公。”

    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张公公哂笑一声:“没吓到吧,咱家就是想找姑娘聊聊天。”

    他凑近两步。把她逼在墙角。

    “你不知道吧,”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进宝公公最近,逼得咱家在宫外的兄弟好苦。”

    春儿一愣。

    干爹动手了?报慎刑司的仇?

    他没和自己说过。

    “进宝公公在宫外是有手段的,”张公公叹息似的,“可姑娘也要劝着点儿。”

    他又往前凑。春儿能闻见他嘴里的气息,潮潮的霉味儿,用青盐味压着。

    “我干爹,哦,就是刘总管。”他一字一顿,“手里可还有那样东西呢。”

    那样东西?

    春儿脸上什么也没露,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公公说的什么?奴婢不清楚。”

    张公公的声音忽然尖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进宝公公亲自交给刘总管的!捞你的!对谁都要紧的东西!”

    春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慎刑司那夜。那些她一直不敢往深里想的事,忽然间全涌了上来。

    她想起干爹说“有些希望”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那光,是拿什么换的?

    春儿脸上还压得平静。可心里已经有什么东西裂了一角。

    她吸了几口气,用一根手指轻轻推开张公公。又在衣角上蹭了蹭指尖,像要把什么脏东西蹭掉。

    “公公自重。”

    张公公嘲讽似地笑了一声:“贞洁烈妇,装得还挺像。”

    他又往前凑,伸手去碰春儿的脸。春儿偏了偏头,没躲掉。

    那只手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捏着,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进宝公公,挺会折磨人吧?你去和他说说,别动我宫外的兄弟。办得好了,咱家更会疼人,保管叫你……”

    他顿了顿,手指用了点力:“你劝不好,那东西还在我干爹手里呢。哪天抖出来,进宝公公吃不吃得消,你想想。”

    春儿猛地打掉那只手。

    “张公公,”她的声音冷下来,冷得像冬天结在檐下的冰,“您若不是走投无路了,怎么会找上我?”

    张公公那张一直笑着的脸,僵住了。

    春儿看着他。

    “您是来求人的。刘总管知道您将这事儿到处说吗?”

    张公公脸上的笑完全垮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声音气急败坏:“你!!”

    春儿迈步走出去。

    “公公再拉,我就要喊人了。”

    ————

    一路上,春儿走得又快又急。

    她想把心里那点东西踩下去。可那东西沉沉的,越踩越上涌。

    干爹给刘德海什么了?那把柄大到张公公敢直接来威胁?

    她把字条给了永善,还在无数个夜里,隐秘地沾沾自喜,以为自己修正了干爹的失误。

    可她从来没去想:刘德海为什么突然反水?干爹出来后为什么从没报复刘德海,还辞了内务府的职?

    她不是看不见,她是不想看见。那太重。

    她躲在他的羽翼下,那么理所应当,不去管外面是怎样的狂风骤雨

    从来没去问:您吃了多少苦?

    这两日的羞耻、无措、“他为什么推开我”的委屈。

    此刻想来,轻得像一阵烟。

    进宝为她付出的是这么多。

    好让她此刻还有闲心,为这些小事揪心。

    风完全停了,可嘴里那土腥味儿还在。春儿咽了咽。咽不下去。

    她恨自己蠢。

    恨自己只知道想他、念他、怕他不要她。

    却从来没察觉——干爹为了保她,已经快把自己碾碎了。

    她走进值房,关上门。

    狠狠几个耳光。左右开弓。一点没留手。

    耳朵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她抬手摸了一下,已经肿了,一碰就刺痛。

    可这疼是好的。

    好压一压心里那疼。

    外头热闹起来,是晚膳送到了。有人喊着“春儿姑娘”,一叠声地叫她。

    春儿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张脸有些肿,嘴角破了点皮,沁出一丝血,不很明显。

    她拿帕子蘸了凉水,敷了敷。深吸一口气。

    脸一抹。挂上笑。

    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