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我们终于赶到了泸溪河。
我终于明白了张老口中的‘龙虎天下绝’是什么意思?
眼前简直是一派山清水秀,缭绕云雾之间一山接一山,山山不重样,或如苍龙吐珠,或如猛虎扑食,或如大象,或如老君的炼丹炉,简直是令人大开眼界。
一条清澈的河流就在这群山中穿过,河水碧波荡漾,底下的鹅卵石都清晰可见。
我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心旷神怡。
难怪这里是道教祖庭所在,有如此天地之灵气,在这里修行怕不是要一日千里吧?
要是能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
我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看向了师父。
好在张老不会读心术,他只是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在河边等着渡船。
“等一等吧!傍晚前会有一艘船来。”张老说道。
就在我无聊的蹲在河边洗脸时,耳边突然传来了‘轰’的一声巨响,差点把我吓的一头栽进河里。
什么情况?
我循声望去,发现不远处的河滩里有一个奇怪的樵夫,正在劈柴!
他的身材及其壮硕,穿着一身豹皮袄子,下巴上长着一圈络腮胡,整张脸被胡子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刚刚是劈柴的声音?
怎么宛若天崩地裂一般?
但见络腮胡樵夫手里握着一柄精钢巨斧,袖子高高的挽起来,露出两条肌肉发达的小臂。
随即他长啸一声,精钢巨斧举到最高,带着呼呼的风声,砍向了面前的一根木柴!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木柴,特别粗,比水桶还要粗,木头是暗黑色的,没有纹路,仿佛是一块冥顽不灵的铁疙瘩。
轰!
斧刃砍在木柴上,溅出了一连串的火星。
这一声简直是地动山摇,我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只可惜柴没有断,就连印子都没有留下。
这木头这么硬吗?
紧接着,樵夫又劈了第三下,声音比刚才还响,然而这根柴依旧没有断。
这下我来了兴趣,五行之中金克木,我就没见过劈不开的柴,这柴有点意思啊。
樵夫是个死心眼,他没有放弃,毅然决然得挥出了第四斧!
这一斧聚集了他的全部力量,裹挟着泰山压顶之势。
这第四下直直得劈了下去,只可惜斧刃卷了,缺口也崩大了一块,柴还是没有断……
樵夫低头看着那根柴,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最后把它抱起来,走到泸溪河边,扔进了水里。
那根大木头浮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去,漂了几丈远,最后被一根枯树桩挡住了,停在那里,不动了。
这一幕算是把我看糊涂了,什么情况,这壮汉劈柴劈了四次,明明是很有毅力的,结果最后放弃了不说,居然还把柴给扔了?
这下,我彻底忍不住了,走上前问道:“这位大叔,您刚刚是在做什么?”
络腮胡樵夫将精钢巨斧扛在肩上。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凡人所能拥有的光芒,但他却古井无波得吐出了两个字:“放生。”
我顿时诧异万分:“放生?给木头放生?”
络腮胡樵夫点了点头。
“我从小到大,还是头一回看到放生木头的呀!”
我经常能看到做善事的施主,放生小鱼,放生乌龟,却从未见到有人放生植物。
木头不是死的吗?
能怎么放生?
只见络腮胡樵夫找了块石头坐下,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
他身高近两米,坐在那里也如小山一般令我仰视,很稳很踏实,让我想到了一个词:不动如山。
“万物皆有灵性,斩不断,砍不烂,必有因果。”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精钢巨斧,掏出一块磨刀石来慢慢打磨,语气平淡的说道:“我砍它是因,我放它是果。”
看着他磨斧头的动作,我不禁陷入了沉思。
砍木头是因,放木头是果?我怎么没太听明白呢?
这就是龙虎山吗?
龙虎山住着的人都这么会玩哲学吗?
怎么路边随便碰到一个樵夫都这么会打哑谜,讲道理?我心里不禁一阵嘀咕。
张老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嘴角始终挂着一缕微笑。
那樵夫对张老很是恭敬,他拱了拱手后,就准备收拾今天的柴火回家做饭了。
临走前,他扭头看向我,主动问道:“小子,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我尊重他人命运,不干涉他人因果。”
虽然不太明白樵夫的意思,但这句话总没错,我管你为什么放生木头,这是你们之间的因果,跟我没关系,我不妄言就不会错。
樵夫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大概是猜到了我会回答放生的好,或者放生的不好。
却万万没想到我会给出这样的一个答案……
几秒钟后他笑了,爽朗的笑声在河滩上久久回荡,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得飞走了。
“好!”
他把斧头别在了腰间,说道:“有趣有趣,你是第一个这么回答的人。”
有趣吗?
我不觉得啊,我倒觉得他放生一块木头才有趣呢。
樵夫似乎格外高兴,他挑着一大捆木柴,径直朝着山间走去。
一边走,一边唱着嘹亮的山歌。
那声音一点都不像他长得那样潦草,反而多了点隐世仙人的味道,带着一股强大的威压,好似庙里的铜钟被撞响,清越悠扬,在山水之间反复回荡。
我忽然觉得,那不是简单得唱。
而是吟诵,是一个人把压在胸中的修为吐出来,吐给天听,吐给地听,吐给这一川河水听。
“道不远,在身中,物则皆空性不空!”
他挑柴的背影越来越小,可歌声却在我的耳边盘旋:“性若不空和气住,气归元海寿无穷。”
我感觉这首歌很熟悉,不由得重复了一遍:“道不远,在身中,物则皆空性不空。性若不空和气住,气归元海寿无穷。”
没错,我确实见过!
因为这是龙虎山第三十代天师张继先写的《大道歌》。
师父曾经跟我讲过,当时听不懂,只觉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懂了……
现在被人唱成了歌,却如同石子落进深潭,让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我看向山路,樵夫已经不在了,只剩那根被放生的木头,还浮在泸溪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