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匆匆大半年岁月悄然流转而过,又是一年盛夏降临紫禁城。
巍峨红墙之内,层层琉璃瓦被烈日晒得熠熠生辉,满宫蝉鸣此起彼伏,喧闹依旧。
可短短半载光阴,这座看似安然肃穆的深宫之中,早已历经数次惊天动荡,后宫人事尽数翻天覆地,旧日格局彻底瓦解崩塌。
先前被废禁冷宫的年贵人,一日得莞贵人前往冷宫探望。无人知晓二人殿中究竟交谈了何等话语,待甄嬛离去后,年贵人万念俱灰,当场撞墙自尽,了结一生。
此事尚未平息,芝答应又向皇上揭发秘事,直言莞贵人之父甄远道私下藏匿罪臣家眷,当年的碧官女子正是甄家的庶女,芝答应借此事死谏举证。
龙颜震怒之下,皇上当即下旨,贬黜莞贵人位份,将其降为甄答应,幽禁碎玉轩永世不得出。
随后在皇帝下旨特召有功臣子之女入宫后不久,太后重病缠绵汤药无救,最终撒手人寰、溘然病逝。
太后一去,深宫再无桎梏,再无人能够庇护旧人。积压数年的陈年罪孽尽数被翻出清查。皇后残害嫔妃子嗣、构陷后宫众人。被下旨废黜后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安陵容稳居后宫首位,只等过太后百日丧期,便会择定黄道吉日,举行盛大隆重的册封大典,册立安陵容为中宫皇后。
安陵容一朝身居高位,便是真正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当年为她调理心脉的张太医,已经稳稳坐上了太医院院首的位置。时安姑姑也被苏掌柜迎回家中,日日锦衣玉食,安享晚年。锦华姑姑此刻正在偏殿照看着弘昭与灵舒两位小主子。
皇上年岁渐长,早已厌弃后宫虚浮艳色。如今大半时日,皆宿在永寿宫。纵使新秀貌美多姿,也只是一时新鲜,几日过后便觉无趣。
他身居高位半生,最想要的不过是一份安稳暖意,唯独在安陵容这里,能寻得家常安稳。
永寿宫内。
殿中铺着波斯远道进贡的厚实羊毛地毯,绒面绵软蓬松,踩上去悄无声息。
顺嫔毫无形象的伏在地毯之上,眉眼间洋溢着笑意,扬声朝着不远处的孩童招呼:“弘昭、灵舒,快到顺娘娘这儿来。谁先过来,顺娘娘便奖励一个金锁项圈,好不好呀。”
地毯上坐着两个粉雕玉琢、模样玉雪讨喜的孩童。
身着宝蓝色锦衣的孩童听闻话语,亳不给面子,理都不理,自顾自的摆弄着手里的玉环。一旁身着粉色衣衫的孩童倒是十分捧场,手脚并用地朝着顺嫔的方向慢慢爬去,小身子挪动得轻快。
顺嫔见此情景,脸上笑意愈发浓郁,当即伸手将灵舒稳稳抱入怀中。孩童露在外头的小臂莹白细嫩,宛若一截截圆润粉糯的藕段,她忍不住低头,在小家伙胳膊上亲昵地亲了两下。
“还是咱们灵舒懂事贴心,肯给顺娘娘面子。顺娘娘定然给你挑个样式最气派的金锁项圈。”
殿侧的桌案旁,安陵容与敬妃正对坐下棋,二人面上皆噙着笑意。听见这边的动静,安陵容微微侧首,眉眼含笑打趣道:“这般大方,可要当心日后被灵舒掏空钱袋。”
顺嫔低头看向灵舒,笑道,“没关系的,顺娘娘家里有很多钱袋,掏不空的。”
敬妃闻言莞尔附和:“谁让咱们灵舒生得乖巧可人,这般讨人心欢喜呢。”
安陵容轻轻摇头,收回目光,凝神落子,继续与敬妃对弈。
转瞬之间便临近晚膳时辰,敬妃与顺嫔满心不舍地起身行礼,向安陵容躬身告退。
安陵容笑着目送二人缓步离去,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她弯腰伸出双臂,温柔将灵枢与弘昭双双揽入怀中,看着两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满心柔软,分别在孩子稚嫩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随后便吩咐一旁候着的乳母,将两个孩童抱回寝榻歇息。
待孩子离开,身旁的云棋微微俯身,轻声禀报:“娘,祺贵人娘家借着门路,悄悄递了助孕的偏方给她,咱们是否要……”
安陵容神色淡然,漫不经心地俯身净手,取过锦巾细细擦干指尖,语气淡漠从容:“不必理会。”
她又不是皇后,自然知道羊毛终究出在羊身上这个道理。想要稳住后宫子嗣格局,一个劲的残害后宫妃嫔有什么用?又是红花又是麝香,不如直接把控根源之人。
早在新晋秀女入宫之前,她便早已暗中着手,为皇上调配了不伤身子、却难以再诞下子嗣的汤药。
这样既断了旁人诞育皇子撼动局势的可能,又不会损耗龙体康健。她还希望皇上能够安稳长寿,给弘昭足够的时日历练成长,稳稳积淀根基呢。
“奴婢明白。”云琪恭敬躬身应下。
如今她与侍琴早已褪去当初青涩懵懂的模样,不再是往日里的小丫鬟了。二人如今行走各处宫闱之间,宫人见了,无一不是恭恭敬敬,皆要尊称一声姑姑。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苏培盛领着一众内侍缓步走入殿中,笑着看向安陵容。
他立定身形,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娴贵妃安陵容,品性端良,淑慎有度,伴驾多年恪尽职守,抚育皇嗣尽心尽责,深得朕心。特册立安陵容为中宫皇后,执掌六宫诸事。钦天监择取良辰吉日,筹备大典行册封之礼。钦此。”
安陵容接过旨,照旧如同往昔那般,不动声色取来一枚绣工精巧的荷包,悄悄递到苏培盛手中。
二人目光交汇,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苏培盛躬身行礼,面上满是恭贺之意:“奴才恭喜皇后娘娘荣登中宫之位。”
“皇上让奴才和您说一声,今儿晚些来永寿宫,现下尚有琐事处置,还请娘娘暂且等候一番。”
安陵容眉眼弯弯,含笑颔首。
晚间夜色沉沉,宫灯高悬,暖光铺满殿宇。
皇上卸了朝服风尘,步入景阳宫内。安陵容望见他身影,眉眼瞬间漾满笑意,直直扑入皇上怀中。
皇上动作熟稔至极,如同千百次相拥那般,抬手稳稳将她揽入臂弯,掌心轻轻扣着她的腰腹,垂眸望着怀中人,嗓音温沉缱绻,带着满心宠溺:“内务府已经赶制好了最精致华美的凤袍,用的皆是世间顶好的云锦、狐绒珍料。
咱们陵容定然是最美的皇后,待到册封大典那日,朕要你堂堂正正,从大清门抬入中宫,风风光光,做朕名正言顺的皇后,母仪天下。”
安陵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皇上侧脸轻啄一下,眉眼含着娇羞笑意:“臣妾只盼着那日如期而至,往后岁岁年年,都伴在陛下身侧。”
皇上气息一沉,当即俯身将安陵容稳稳抱起,眼底漾着浓烈情意,朗声笑道:“朕已经等不及了,此刻便与陵容共赴良宵入洞房吧。”
说罢怀抱着佳人,步履从容地朗笑着迈入内殿之中。
八月初六,一行大雁正斜斜掠过紫禁城的檐角,翅尖带起几缕金辉,落在永寿宫的琉璃瓦上。
安陵容身着明黄色缎绣云龙嵌珠银狐皮朝袍,金线绣就的龙纹在晨光下流转着柔光。云棋与侍琴为她戴好凤冠,凤冠用纯金累丝打造,冠檐上缀着金凤、珠宝与流苏,垂落的东珠串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冠身的累丝纹样细密繁复,龙纹凤羽在光影下流转。
吉时一到,礼乐声自太和殿方向传来,礼部官员捧着册宝,缓步踏入永寿宫。安陵容依礼出迎。金册金宝被郑重交到她手中,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便是大清名正言顺的皇后。
凤舆缓缓行过,最终停在太和殿广场。安陵容扶着侍女的手步下凤舆,抬眼便见皇上立在太和殿的丹陛之上,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提着朝袍的下摆,一步步走上汉白玉台阶,脚下的金砖被晨光映得透亮,两侧百官的跪拜声、礼乐声,都成了她走向他的背景音。
走到他面前时,皇上主动伸出手,稳稳握住了她的手。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朝服的锦缎传过来,安陵容抬眸望他,他眼底的笑意比阳光还要暖几分。二人并肩转身,接受百官朝拜。
礼毕,皇上牵着她的手,一同踏入太和殿的内殿。殿内暖炉生着暖意,案上的金册与皇后之宝静静陈放,映着二人相握的手。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低声笑道:“陵容,往后,你便是朕名正言顺的皇后了。”
安陵容望着他,眼底漾着细碎的光,轻声应道:“臣妾,遵旨。”
雍正十八年八月十六。
养心殿西暖阁灯火寂灭,清世宗爱新觉罗·胤禛驾崩,享年六十三岁。
命皇子弘昭承继大统,朝野肃然,百官跪伏。弘昭于灵前受命,稳接江山,即日登帝位。
新帝初临朝,第一道旨意,便是尊生母安陵容为圣母皇太后,移居慈宁宫,母仪后宫,掌六宫尊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