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双目赤红,满腔愤懑地质问出声:“你简直疯了!是朕执意要娶纯元,是朕执意立她为福晋,是朕与她有了孩子,你为什么不恨朕!”
皇后身形微微颤抖,积压半生的委屈与不甘尽数倾泻而出,“皇上以为臣妾不想吗?臣妾多想恨你呀,可是臣妾做不到啊!”
“皇上,你以为姐姐爱你很多吗?你以为娴贵妃真的爱你吗?凡是深爱丈夫的女子,有谁愿意看着自己深爱的丈夫与别的女人恩爱生子啊。皇上以为臣妾悍妒,可是臣妾是真真正正深爱着皇上,所以臣妾才会如此啊!”
皇上听罢这番言辞诡辩,气急败坏喊道,“娴贵妃当然爱朕!她愿意与朕同生共死!她善良大方、温柔小意,从不会像你这般善嫉恶毒!你佛口蛇心,当真叫朕作呕!若不是看在太后面子上,朕早就废后,将你打入冷宫!”
皇后听到这,哈哈大笑起来,眼泪都笑了出来。她恨不得告诉皇上真相,当年的雍亲王不过是乌拉那拉家族的备胎罢了!否则第一个送过来的女人不会是她宜修而是嫡女纯元了。
要不是后面廉亲王大势将去,乌拉那拉家族又怎会把纯元着急忙慌的送过来。
皇上以为的一见钟情、天作地合,不过是太后和纯元的计谋罢了!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骗局!哈哈哈哈哈!
皇上终其一生也得不到太后的爱,若是太后真的爱皇上,怎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残害皇上的子嗣?太后其实心里巴不得皇上没有子嗣,好把疼爱的十四爷的子嗣捧上皇位吧!
可话到嘴边,为了乌拉那拉家族,皇后终究咽下,唯余眼泪的苦涩。皇上看着大笑的皇后,满眼荒唐,站起身来,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去,
“乌拉那拉氏安置于景仁宫,非死不得出。”
“朕与她,死生不复相见。”
话音落下,沉重的殿门被宫人从外缓缓合拢,“咔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殿外所有光亮与声响。
偌大冷清的景仁宫,瞬间死寂荒芜,整座宫殿彻底沦为囚笼。
皇后方才嘶吼争辩的力气尽数抽干,周身死寂得骇人。
片刻的死寂过后,一阵嘶哑、凄厉、癫狂的笑声骤然从她喉咙里炸开。
哈哈……哈哈哈……
她微微仰头,一缕发丝散乱垂落肩头,往日端庄肃穆、母仪天下的仪态尽数碎裂无存。她笑得浑身颤抖,肩膀剧烈起伏,笑声空洞,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层层回荡。她终于从皇后变回了乌拉那拉宜修。
天地偌大,余生漫漫,死生不复相见。
景仁宫厚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内凄厉悲凉的疯笑,也斩断了数十年纠缠的过往。
皇上孑然立在宫门前,天地辽阔,却让他满心茫然。皇后那癫狂绝望的笑声萦绕在耳畔,久久不散堵得他心口空空荡荡,仿佛整个人悬在云端,无根无依,空荡荡的无所着落。
他再不愿停留,仓促出声吩咐宫人起驾:“快,去景阳宫。朕要见娴贵妃。”
龙轿一路疾行,堪堪落稳在景阳宫门前,皇上已然等不及宫人搀扶,快步抬步,近乎小跑着闯入主殿。
暖煦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殿内暖意融融。
安陵容正坐在软榻之上,眉眼温婉如画,指尖轻转着玲珑拨浪鼓,低头温柔逗弄着襁褓中酣萌嬉闹的一双孩儿。龙凤胎咯咯的软笑清脆软糯,萦绕殿中。
就在望见这一幕的刹那,皇上那悬在半空、漂泊无依的感觉,才踏踏实实落回了人间。
安陵容闻声抬眸,望见风尘仆仆、神色慌乱的皇上,微微一怔,眉眼弯起温柔笑意:“皇上这般急匆匆的,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无人应答。
皇上大步上前,伸手狠狠将她娇小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深沉缱绻。
他埋首在她肩间,嗓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轻声追问:“陵容,你会爱朕一辈子的,对吗?”
安陵容没有半分迟疑,抬手用力回抱住他,轻轻拍着皇上的背,“当然会。陵容爱四郎,此生不渝。陵容愿陪着皇上岁岁年年,一辈子相守不离。”
皇上一言不发,用力抱紧了安陵容。
三日后,一辆乌木镶金的大马车稳稳停在紫禁城,车帘被宫人轻轻打起。
先探下车的,是安陵容的母亲。她身着一身宝蓝色五爪蟒袍,下摆是海水江崖的繁复纹样,头戴的点翠嵌珠冠,垂下的米珠流苏层层垂落,行走时轻晃微颤。
她身旁跟着穿石青色暗花长袍的萧姨娘,安夫人扶着宫人的手走下车,立在宫门前,微微抬眼。
经过多日调理,她的眼疾已好了大半,白日里视物清明,只是暮色四合时仍有些昏蒙,此刻望着眼前巍峨宫墙,指尖微微发颤。
安夫人紧攥着帕子,侧头望向身侧的萧姨娘,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咱们……过会儿是不是真能见到皇上?”
萧姨娘轻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抚:“不一定的。”
神武门旁,早已等候多时的小福子瞧见二人,连忙堆着满脸笑意迎上来,嘴像抹了蜜一般说着吉祥话,一路引着她们往景阳宫去。
刚踏入景阳宫的殿门,二人便被眼前的景象晃了眼。镶着玻璃的明窗映着天光,琉璃瓶里插着新鲜的珠兰,案上摆着鎏金嵌玉的摆设,连铺地的青砖都被擦得锃亮,处处透着华贵气派。
二人连忙敛衣屈膝,手忙脚乱地便要行大礼,却被侍琴与云棋一左一右稳稳扶了起来。她们抬眼望去,只见安陵容正快步朝她们走来。
她刚诞下龙凤胎不久,气色反倒比从前更显润泽,颊边透着初为人母的红润光泽。一身大红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衬得她身姿愈发丰腴雍容,添了几分上位者的端庄贵气。
鬓边的东珠步摇随着脚步轻晃,映得她眼波流转,艳色逼人,竟让安夫人与萧姨娘一时都有些恍惚,几乎不敢相认。
安陵容望着朝思暮想的母亲与姨娘,眼眶骤然一热。上辈子她到死都未能再见二人一面,她们的结局成了她心底最痛的执念。
此刻亲眼见着两人安好站在眼前,那股失而复得的暖意瞬间涌了上来,险些落下泪来。
“娘,姨娘。”她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握住她们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安母望着女儿如今的模样,鼻尖一酸,也险些落下泪来。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上安陵容的脸颊,指尖带着微颤,连连点头:“好,好,真是我的好孩子……娘这辈子,能再亲眼见着你,便是死也无憾了。”
一旁的萧姨娘连忙轻拉过安母的手,柔声劝道:“快别落泪,前日太医特意嘱咐过,您这眼睛可经不起哭,可别再犯了旧疾。”
安陵容闻言也飞快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湿意,强笑着附和:“姨娘说得是,今个是咱们娘儿们团聚的大好日子,该高高兴兴的,咱们都不落泪才是。”
侍琴与云棋也笑着上前,给安母和萧姨娘行了礼。云棋亲昵地拉过萧姨娘的手,语气熟稔,带着几分雀跃:“姨娘,我早前就跟您说过,待小主诞下龙嗣,咱们终有相见的一日,可不叫我说准了嘛!”
说笑间,几人移步到临窗的桌前坐下,宫人早已备好了御赐的瓜果点心,就着清甜的点心,亲昵的说着家常话。
转眼间暮色渐垂,入宫觐见的时辰将至尾声,便是骨肉团聚也终有别离之时。
安母与萧姨娘动作轻柔,俯身细细抚过龙凤胎稚嫩柔软的小脸。两个孩儿睡得安稳沉熟,眉眼恬静。二人舍不得移开目光,再三看了看熟睡的稚子,又抬眸深深望向立在一旁的安陵容,眼底满是缱绻不舍。
几番流连,二人终究躬身行礼,在宫人的引路下,缓步踏出景阳宫殿门,缓缓远去。
安陵容立在殿阶之上,静静凝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那两道熟悉的身影慢慢消融在暮色宫道之中。
晚风轻轻拂过衣袂,心底空落落的,鼻尖阵阵发酸,难言的眷恋与不舍萦绕心头。
正怔怔出神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戏谑笑意的温润嗓音:“朕的陵容,一心念着母亲,倒是把自家夫君都抛之脑后了?”
安陵容蓦然回首,只见皇上穿着明黄色龙袍立在身后,眉眼含笑。苏培盛垂手紧随其后,身后列队的侍卫静默肃立。
望见皇上的刹那,方才强忍的酸涩尽数软化。安陵容快步上前,顺势扑入皇上温暖的怀中。
皇上抬手稳稳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安抚,嗓音温柔缱绻,满是纵容:“陵容若是挂念母亲姨娘,只管告诉朕。朕让她们随时可以入宫探望,可好?”
安陵容埋在他的心口,用力点头,闷声开口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