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暮色沉沉之际,骤然间电闪雷鸣划破夜空,狂风卷着穿堂风呼啸而过,树梢被吹得哗哗乱响,摇曳不止。
安陵容独自立在窗前,静静望着窗外风雨大作的天色。云祺见状,连忙取来一个藕粉色外衣,轻轻披在她肩头,也顺着目光望向窗外,轻声开口:“瞧这般声势,约莫是今年最后一场雷雨了。夜深露重,小主还是早些歇息吧。”
安陵容心底莫名一跳,无端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预感。她凝眸望着窗外风雨片刻,偏头看向云祺,轻声问道:“今夜皇上宿在何处?”
云祺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回话:“上午皇上召了莞常在去养心殿议事,入夜之后,就去了碎玉轩安歇。”
安陵容垂眸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内殿,由云祺伺候着宽衣就寝。
次日清晨,后宫众妃前往景仁宫给皇后请安,往日里甄嬛常坐的位置空空荡荡,并无人影。安陵容瞧在眼里,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与怪异之感,反倒越发浓重。
请安礼数已毕,她刚回到听雨轩,就见云祺脸色惨白、脚步慌乱地快步进来,神色惶然地向她禀报:“小主,出事了!皇上封了碎玉轩的一名丫鬟为官女子。”
安陵容猛然抬眸,语气急促道:“是谁?好端端的,皇上怎会突然破格册封一个宫女为官女子?”
云祺垂首道:“现下还不清楚具体是谁,小福子悄悄去打探消息了。”
安陵容端坐于座上,垂眸静静思忖,眉头微蹙,只觉得整件事处处透着蹊跷,全然不合常理。
若是皇上在碎玉轩,贸然册封一介宫女为官女子,十有八九,便是甄嬛身边那个心比天高的浣碧。
可浣碧的姿色,放在这后宫之中平平无奇,甄嬛容貌清丽、才情出众,如同珠玉在前。皇上平日里就算吃惯了大鱼大肉,偶尔想换道清粥小菜,也绝不可能看上浣碧。
更何况,浣碧是甄嬛的贴身大丫鬟,皇上在碎玉轩宠幸下人,甄嬛怎么可能全然不知情?
除非,是甄嬛刻意为之,主动将浣碧推到皇上面前,为自己拉拢势力、稳固恩宠。
可也说不通啊,除非是下药……可浣碧又是哪来的药呢?
安陵容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小福子气喘吁吁地冲进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声回禀:“小主,打探清楚了!昨夜皇上临幸的,正是莞常在身边的贴身丫鬟浣碧,是从甄府跟着莞常在入宫的丫鬟!
昨夜皇上夜半驾临碎玉轩,见莞常在已然安歇,本想坐等雨小些返回养心殿。偏偏浣碧此时进屋奉茶,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皇上便与她糊里糊涂地成就了好事。
今早天一亮,皇上醒来后,脸色难看至极,龙颜大怒,当场摔了茶盏! 如今各宫都传遍了,说是莞常在刻意把贴身丫鬟送给皇上固宠。”
安陵容缓缓点头,心中所有疑惑瞬间豁然开朗,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没错,一切都对上了。
若当真是皇上心甘情愿宠幸浣碧,又怎会次日一早勃然大怒,半点没有宠幸新人的喜悦?
这件情另有蹊跷。
碎玉轩内,气氛死寂又压抑。
甄嬛端坐在上,指尖死死攥紧锦帕,强压着心底翻江倒海的怒意,硬生生咽下喉间涌上的腥甜血气,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却是蚀骨的寒意。她垂眸看着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却难掩眉眼间隐秘得意的浣碧,心口阵阵钝痛。
身上那件柔粉色芙蓉锦缎衣料,是她亲手赏的;头上那支精致的振翅小蝶银钗,是她特意赐的;乃至她身上擦的香膏、手里攥的绢帕,从头到脚,无一不是她甄嬛赐予的。
她倾尽真心对待的陪嫁侍女,竟瞒着她,做出这般悖主谋宠的龌龊事,亲手养出了一头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甄嬛越想越心冷,满心都是悔意,狠狠埋怨自己。是她一味心软纵容,平日里太过优待,一点点养大了浣碧的野心。
一旁的流朱气得浑身发颤,满眼愤恨地瞪着跪地的浣碧,一面伸手轻轻拍着甄嬛的后背,小心翼翼地为她顺气,生怕她气坏了身子。
甄嬛唇角勾起一抹极尽狰狞、悲凉又嘲讽的笑意,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地质问:“碧官女子,你还跪在我这里做什么?我这小地方,可容不下你这大佛,还不滚回你的偏殿去!”
浣碧猛地愕然抬头,眼眶通红,一副忠心耿耿、惶恐委屈的模样,哭着辩解:“小主!浣碧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啊!您日日忧心后宫纷争,身边总得有个自己人照应!淳常在年纪尚小,不能侍寝,根本帮不上小主半点忙,浣碧全都是为了小主啊!”
“住口!你给我闭嘴!”
甄嬛再也压抑不住滔天怒意,猛地拍案起身,厉声怒吼,“昨夜皇上驾临碎玉轩,你为什么隐瞒不报给我!你如今还敢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事。”
“滚!立刻给我滚!从今往后,你我主仆情分彻底断绝,再无任何瓜葛!”
浣碧这下彻底慌了神,脸色瞬间惨白。
她费尽心机,终于如愿从一介丫鬟,成了皇上的官女子,可皇上今早醒来后,全程面色铁青,看她的眼神满是厌弃。
她跟在甄嬛身边这么久,清楚后宫的道理——不得皇上宠爱的低位嫔妃,日子过得还不如受宠嫔妃身边的一个丫鬟。
没了皇上的宠爱,又彻底与甄嬛决裂,她在这后宫里,根本寸步难行。
浣碧紧咬着下唇,仍僵直跪在原地。
怎么办?去投靠华妃?
可华妃性情骄横狠戾,又哪里是什么值得托付的明主?她一时间进退两难,心底满是彷徨无措。
正思忖间,门外一名丫鬟急匆匆奔了进来。流朱一见来人,眼中顿时亮起几分急切,开口问道:“浮香,怎么样了?可有翻到什么?”
浮香面色难看,轻轻摇了摇头,垂声道:“回小主,奴婢去翻查过了,并未从浣碧住处搜到任何异样物件。”
浣碧猛地抬头,语气尖利又傲慢,厉声呵斥:“你们凭什么擅自翻动我的东西?我如今已是皇上亲封的官女子,也是正经的小主身份,早已不是碎玉轩任人使唤的丫鬟,你们有什么资格擅闯居所、搜查私物!”
话音刚落,上座的甄嬛忍不住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既知自己是官女子,那还赖在正殿做什么?还不快滚回你自己的住处去!”
浣碧被噎得脸面尽失,再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只得咬着牙起身,简单收拾了随身物件,赌气搬去了碎玉轩的偏殿——那正是皇上今早特意指给她的居所。
待到浣碧的身影彻底走远,消失在殿外廊下,甄嬛再也撑不住,扶着桌沿失声痛哭,声音满是悲凉与寒心:“我掏心掏肺待她,处处包容纵容,竟亲手养大了一头野心勃勃的狼。”
身旁的流朱与浮香连忙快步上前,一左一右轻拍着她的脊背,柔声宽慰劝解。
哭了片刻,甄嬛忽然骤然收住哭声,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底却已然褪去悲戚,只剩深深的警惕与凝重。
“不对劲……”
她沉声思绪飞速翻转:往日在圆明园时,皇上还当众斥责她粉花配绿鞋,俗不可耐。怎会时隔不久,便忽然对她另眼相看?”
“再者昨夜,就算是她当值伺候,我又怎会睡得那般沉死,半点动静都察觉不到?”
甄嬛心头一凛,瞬间想通关键:“她定然是暗中给我下了安神迷药!可她一个贴身丫鬟,从何处得来这般药?又是何时暗中勾结了宫外或旁人?”
一念及此,甄嬛后背骤然泛起一层寒意,浑身都泛起凉意。
细思极恐,浣碧既能悄无声息给她下迷药、又设计蛊惑皇上,促成一夜荒唐。若是幕后之人存心歹毒,让浣碧暗中下的是致命毒药,那自己此刻恐怕早已不明不白枉送性命。
她不敢再往下深想,当即看向流朱,语气凝重又急切:“你亲自去查,细细摸清浣碧这些日子私下都与什么人往来接触,半点蛛丝马迹也不要放过。”
流朱神色一凛,立刻重重点头,领命退下前去查探。
景仁宫内,皇后端坐榻上,指尖缓缓捻着一串菩提佛珠,眉眼平和,听着江福海躬身回禀完碎玉轩的所有事,面色始终波澜不惊,看不出半分喜怒。
剪秋侍立在侧,满心忐忑,小心翼翼上前,低声开口问道:“娘娘,如今满后宫都在议论纷纷,您不担心吗?”
皇后垂着眼眸,眼睫都未曾抬一下,“阿弥陀佛,你忘了当年四阿哥生母,是什么下场了?”
剪秋闻言,心头骤然一惊,恍然大悟,放下心来,再也不敢多问一句。
养心殿内寂静无声。
太医上前小心翼翼为皇上诊脉,片刻后收回手指,躬身拱手回话:“皇上龙体康健,脉象平稳,并无大碍,一切安好。”
皇上面色阴沉淡漠,淡淡颔首,挥手示意太医退下。
是谁?华妃还是皇后?
随即沉声吩咐:“苏培盛,去查。”
苏培盛连忙躬身领旨,快步退出去着手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