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城的城墙在荒域中算得上一处奇观。
灰白色的巨石足足垒了三十丈高,宽阔的城墙上方,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古老道纹正交错流转。
暮色降临,那些道纹中流淌的金色华光越发扎眼,如同千万条细小的火线在石缝间游动。
城墙的四个角落各自矗立着一座高耸的瞭望石塔,塔顶上站着背负铁胎长弓的仙王巅峰弓手,他们神色肃穆,从箭壶里抽出来的破甲长箭在残阳下泛着一抹暗红的光泽。
城门之下,两位身披金色重铠、手握九尺长戟的守卫笔直伫立,两尊准仙帝初期的威压混在风沙里,让四周百丈内没有散修敢轻易靠近。
叶楠自石道尽头走来,那一身有些浆洗发白的灰布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周身的紫金帝光并未刻意张扬,只是如同一层水幕般在皮肉表面缓缓流转,可当他站在城门前的那一刻,原本自城墙上宣泄而下的金色道光却像是遇到了克星,光芒骤然一暗。
“古老祖宗这地方,倒是比白石城大上了数倍。”帝尊落后半步,手掌依旧按在长刀的吞口处,那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中倒映着城门上方那些有些刺目的金色纹路,沉声说道,“看这架势,里面的老家伙似乎并不打算请咱们进去喝茶。”
冥尊单手拄着那根干瘪的星辰木杖,清脆的撞击声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回荡,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城门上方“天阙城”三个龙飞凤舞的古篆字,冷笑道:
“古天阙活了八万年,若是连大门都不让咱们进,那他这八万年可就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女帝紧随其后,白衣如雪,一柄纤细的长剑斜斜挂在纤腰一侧,她看着城墙上那些已经拉满的铁胎弓,冷艳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剑一、叶凡、王鹏、苏瑶四人则在最后方排开,各自身上的兵刃已经褪去了剑鞘与布裹,眼神平静得没有掀起半分涟漪。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铁器摩擦声,天阙城那扇厚达三尺的精铁大门终于在暮色中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个身材略显消瘦的白发老人迈步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极长,银白色的发丝没有用发簪束起,只是任由其披散在宽阔的肩膀上,在混着沙尘的夜风里轻轻飘动。
老人的脸上看不到太多岁月的痕迹,皮肤呈现出一种有些病态的苍白,唯独那一双金色的瞳孔,与城墙上流转的护城道纹一模一样。
他穿着一件金丝织就的宽大长袍,其上绣着的黑色云纹随着他的走动而不断扭曲,犹如一条条在黑夜里游动的墨蛇。
古天阙的双手空空如也,腰间既没有大乾神朝的册封令牌,也没有仙帝级强者的配饰,只有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佩在长袍一侧微微晃荡,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天阙城主,古天阙,仙帝巅峰。
老人在距离叶楠不足五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的视线从叶楠脸上那双紫金色的眼睛开始向下移动,扫过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灰布道袍,最终落在了叶楠脚下一双沾满了荒原黄沙的黑布鞋上。
“仙帝大圆满,下界飞升而来的泥腿子。”古天阙的右手在长袖中轻轻一震,手指在衣摆后方极慢地叩击着,声音有些沙哑,
“一个月的时间,白石、青石那些不成器的东西被你收了,铁山城那个铁疯子和落星城的周丫头也把大印交了出来。
八座城池的联盟,在这片乱石滩上确实算是一尊庞然大物。不过,你今日带了这几个人来我天阙城,又是为了什么?”
叶楠神色不变,向前走了一步,两人的气机在虚空中隐隐发出沉闷的撕裂声。
“来找古城主谈一桩能让天阙城再活三万年的生意。”
古天阙叩击的手指微微一顿,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抹冷意:“老夫这天阙城不需要跟任何人谈生意,说吧,你想要什么?”
“跟飞升一脉联手,合兵一处,将北边和东边的防线彻底钉死。”叶楠看着前方城墙上有些有些斑驳的箭痕,淡淡说道,
“荒域各城散落了几万年,平时各守各的家当,为了几两仙石矿脉就能在河滩上打个你死我死。
可等到天外的那些黑鳞畜生大举跨界的时候,一座一座地被打破,一片一片地被屠杀,到那时候,古城主觉得这三十丈高的城墙,能护住你古氏一族几条人命?”
古天阙长袖一挥,指了指头顶上方那些正在剧烈流转的金色道纹,冷哼了一声。
“老夫坐镇天阙城三万载,期间异族先后发动了七次攻城演练,其中最凶险的一次甚至有三尊仙帝后期带队。
可直到今日,这城墙下的护城大阵连一层都没碎过。你现在跟老夫说守不住,不觉得有些有些有些有些有些大言不惭了吗?”
叶楠没有反驳,只是看着那些流动的金色火线,眼神深邃。
“七次攻城,大阵确实没碎。但古城主不妨自己算算,这三万年里,你古家和城内的门客,一共抬出去了多少具棺材?”
古天阙的脸色骤然一沉,长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原本要说出口的话被卡在喉咙里,硬是发不出声音。
“你不愿意算,本座替你记着。”叶楠的声音在寂静的城门前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次,天阙城折了三位准仙帝,十二名仙王;第二次,两个准仙帝陨落,十五名仙王爆了仙婴;到了最近的第七次,死在你古天阙眼皮底下的准仙帝足足有八位,仙王更是高达六十人。
每一次异族冲击,你手底下能拿得动兵刃的老人就会少上一批。
下一次空间裂缝若是再开,你觉得你那几个尚在襁褓中的重孙,能替你扛得住几头魔神的爪子?人死绝了,你留着这三十丈高的空壳城墙,去给大乾的那些神将当坟墓吗?”
天阙城门前一片死寂。
古天阙负在身后的双手微微有些有些颤抖,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前方那个身穿灰袍的年轻人,却迟死找不到一句可以反驳的言语。
城墙上的那些卫士也纷纷低下了头,原本拉满的铁胎长弓在不知不觉中松开了几分。叶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们这些年亲手埋在城外荒原上的同袍兄弟。
“你说的这些,老夫承认是实情。”古天阙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有些有些有些些有些烦躁的法力压制了下去,冷声问道,
“可仙界边缘实力为尊,你一个刚从下界爬上来的飞升野修,要老夫带着天阙城三万年的基业去听你的调遣,凭什么?”
“不是听我的,是跟整个荒域的活人联手。”叶楠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了古天阙面前三尺之处,
“异族来时,你我的防线互为犄角;异族退时,你古天阙依旧是这天阙城的土皇帝,本座连你城里的一枚仙石都不会动。至于凭什么……”
话音未落,叶楠体内的紫金帝光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宛如海啸般的轰鸣。
一道高达百丈的紫金色虚影在叶楠身后一闪而逝,那股属于仙帝大圆满的恐怖本源如同万座大山同时崩塌,笔直地朝着古天阙的面门压了过去。
古天阙脸色一变,体内的金色帝光同样毫无保留地破体而出,化作一头巨大的金色蛟龙在头顶愤怒咆哮。
两股属于这片荒原最顶尖的法力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疯狂挤压、碰撞,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嗤嗤声。
四周的地砖在刹那间浮现出无数道密密麻麻的裂痕,大风将远处的灌木丛整片整片地连根拔起。
“咔嚓。”
古天阙脚下的两块白武岩地砖应声而碎,他的身躯猛地向后滑了半寸,原本笔直的膝盖在庞大的力道下微微弯曲了一下,虽说很快便再次挺直,可那一头银丝却已经有些有些散乱地贴在了脸颊上。
“仙帝大圆满……你竟然走到了这一步。”古天阙长袖一挥,将有些翻涌的气血强行咽了下去,眼神有些有些复杂地看着对面的年轻人。
叶楠缓缓收回了紫金帝光,双手再次拢入袖中。
“联手,还是跟白崇业一样去矿道里待着,古城主自己选。”
古天阙看了一眼后方那些正有些有些有些有些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城卫,又看了看叶楠身后那几尊神色平淡的飞升强者,有些有些有些颓然地摇了摇头。
“老夫若是不联呢?”
叶楠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那就打到你点头为止。”
帝尊背后的长刀在此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一道长达十丈的雪白刀芒在暮色中骤然亮起,森然的杀机死死锁定了城墙上的几个要害石塔。
古天阙连续倒退了三步,猛地抬起右手,对着城墙方向狠狠一按。
“起阵!”
随着一声厉喝,城墙上那些原本只是流动的金色道纹瞬间爆发出刺目至极的光华。
一层厚达数尺、犹如实质般的金色流光从小到大迅速蔓延,最终化作一口巨大无比的金色气罩,将整座天阙城严严实实地倒扣在其中。
塔顶上的数十名仙王弓手也在这一刻红了眼,拉满的铁胎弓对准了下方的八道身影,只等自家老祖一声令下就要将漫天破甲箭倾泻而下。
叶楠看着那层将视线完全遮挡的金色光幕,脚下一步跨出,整个人瞬间出现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任何花哨的法术变幻,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右手,一掌朝着前方的流光气罩拍了下去。
“轰!”
一尊巨大的紫金色掌印凭空凝聚,重重地砸在了金色光幕的顶端。
两股毁灭般的力量在半空中交织撕扯,刺耳的嗡鸣声让方圆十几里内的散修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只听见一声有些清脆的咔嚓声,那层守了天阙城三万年的第一层防御阵法上,竟然以掌印为中心,迅速蔓延出了一道道犹如蜘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再来。”
叶楠神色平静,反手又是一掌。
第二道紫金色掌印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同一个位置。
那道原本就已经支离破碎的金色光幕终于承受不住如此纯粹的法力碾压,在漫天飞溅的金色流光中,如同被重锤砸中的冰块一般,大片大片地爆裂开来,化作无数碎屑在暮色中彻底消散。
城墙之上,古天阙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苍白无比。
他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拼死扣住身侧的石垛,那节奏已经乱成了一团乱麻。
“三掌破老夫第一层护城大阵……这怎么可能!”老人咬了咬牙,转头对着后方怒吼道,“开第二层核心道纹!把地脉里的仙晶全部填进去!”
“嗡!”
整座天阙城的地基在此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比之前还要刺目十倍的金色道光从城墙深处喷涌而出,化作了一层近乎于实质的黑色流光护罩。这是天阙城最后的底牌,连内陆神朝的某些大人物见了大阵都要赞叹几声。
叶楠站在半空中,灰袍在烈烈狂风中飞舞,他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第一掌落下,黑色护罩剧烈颤抖,却没有碎裂。
第二掌,第三掌……直到第五掌拍出的时候,那层厚重的黑色流光表面终于浮现出了一道极其细微、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的白痕。
叶楠体内的紫金神芒在此时连闪了四下。
第六掌、第七掌……伴随着接连不断的惊天轰鸣,到了第十掌落下时,那层被古氏一族奉为神明守护的第二层大阵,在无数城卫有些有些惊恐的目光中,轰然爆碎成了一地废墟。
古天阙叩击石垛的手指彻底僵硬在了半空中。
他的嘴唇在微微哆嗦,看着那个一步步从半空中走下来的灰袍年轻人,那一双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骇然。
“你的修为……根本不是普通的仙帝大圆满……大乾神朝的那些老家伙绝对没有你这般纯粹的本源!”
叶楠在距离他不足一丈的地方站稳,神色冷淡。
“本座确实是仙帝大圆满,只不过,距离那个境界只剩下一层随时可以戳破的纸罢了。古城主,现在本座再问你一次,这联军的名册上,天阙城签还是不签?”
古天阙有些无力地垂下了双手,整个人仿佛在这一瞬间苍老了几千岁。他看着后方那些早就面无血色、甚至连兵刃都有些握不稳的族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连祖宗的大阵都拦不住你。你要什么,老夫给你便是。”
叶楠摇了摇头:“本座说了,不要你的地盘,不要你的修行资源,更不要你古家老少的命。我只要等大乾边界的那条空间裂缝彻底撕开的时候,你天阙城的所有精锐,必须听从本座的号令,敢有后退半步者,白崇业就是你们的下场。”
古天阙闭上了双眼,最终重重地抱了抱拳。
“天阙城,领命。”
随着荒域第一大城彻底倒向飞升一脉的消息在乱石滩上传开,整片荒原的格局在短短数日内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地震。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整整十座大城全部更换了旗帜。
从西北方的白石城、青石城,到腹地的铁山、落星、黑风,再到如今作为核心的天阙城,一条长达两百万里的紫色防御弧线在地图上彻底成型,几乎将大半个荒域都收入了新城的囊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