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动用多余的手段。
在理清了荒原腹地的恩怨后,叶楠再次带着那身灰白色的粗绢道袍,走出了新城那道沉重的大门。
除了最初的几名飞升巨头外,八道身影在有些昏暗的暮色中,如同一抹擦过荒原的紫色微光,笔直地朝着东方的铁山城推进。
这一路上,他们经过了六座依山而建的小型城寨。
那些城墙上值守的散修仙王们,在看到那道横跨了半个天空的紫金色帝光时,有人惊恐地拉起了护城吊桥,将自家的大阵催动到了极致;
也有人则老老实实地打开了城门,在路旁摆下了一碗有些浑浊的粗劣灵茶。
对于那些开门示好的小城,叶楠会停下遁光,进去坐上片刻,喝干那碗苦涩的茶水,留下几句关乎防务的提点后便离去;
而对于那些闭门不出的,他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径直从其头顶的虚空一跨而过。
两日后的黄昏,一座完全由黑色玄武岩混着铁汁浇灌而成的巨大城池,终于在荒原东部的群山脚下露出了有些狰狞的轮廓。
铁山城。
这里的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有些刺鼻的生铁熟铜味道,高悬的城墙上看不到半点仙家福地的祥和,反而布满了密密麻麻、呈暗红色的陈年血渍。
城门口,两名身高八尺、浑身肌肉扎结的重甲卫士手握两柄沉重的玄铁长矛,矛尖斜斜指向地面,一双满是血丝的小眼睛里写满了警惕。
叶楠在城门前三十丈处站立。
他体内的仙帝大圆满道果在此时微微轰鸣了一声,一股极为纯正、不见半分暴虐的紫金色帝光如同潮水般朝着前方那座黑色的城墙平推了过去。
“轰!”
两股同样沉重的本源在半空中轰然撞击。
铁山城城墙上那些有些暗淡的灰色防御道纹在接触到紫金神芒的刹那,陡然间爆发出了一声宛如洪钟大吕被在废墟中狠狠撞击了一下的沉闷轰鸣。
无数酥脆的碎石屑自墙缝中簌簌落下,惊得城墙上的几名老仙王连连倒退。
“哪来的野修,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
伴随着一声如万马奔腾般的粗鲁咆哮,沉重的黑色铁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被人由内而外一把推开。
一个身材极其魁梧、满头灰白短发的沧桑老者迈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铁灰色的战甲上到处都是被利爪撕扯出来的凹槽,手里随意地拎着一柄比寻常水桶还要大出一圈的黑色铁锤,那锤头砸在满是碎石的沙地上,瞬间便砸出了一个尺许深的土坑。
老者那一双如同铜铃般的小眼睛在叶楠等八人身上扫过,最终死死锁定了最前方那尊在暮色中有些发光的灰袍年轻人。
“仙帝大圆满……你就是那个把白崇业吓得尿了裤子的下界飞升共主,叶楠?”
老者将大铁锤往肩上一扛,一双大脚在沙地上踩得砰砰作响,“你今日带了这几个人来老子的铁山城,莫非也想让老子把城主大印双手奉上?”
叶楠神色平静,双手负在身后,周身的道袍在风中轻轻拂动。
“铁城主,大印那种凡俗之物,本座要来除了能当个盖章的物件,别无他用。”
叶楠看着老者战甲上那些无法修复的异族爪痕,一字一顿地开口,“本座今日前来,是想给三百年前死在这片山谷里的那两位准仙帝,讨一个能杀进裂缝深处的公道。”
铁崇山扛着铁锤的右手猛地一僵,一双铜铃大眼里陡然间射出了两道刺骨的寒芒。
他死死盯着叶楠那双紫金色的瞳孔,按在锤柄上的大掌开始有些烦躁地、快速地扣击起来,发出的金属撞击声在夜空里显得有些杂乱。
“帮老子报仇?你懂个屁!”
老者粗鲁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天外的那些畜生,皮糙肉厚,连老子的浑天锤砸上去都只能激起几道火星子。
大乾内陆的那帮软蛋只知道让老子死守,年年要仙石,天天发法旨。
你一个连根脚都没有的飞升野修,拿什么去跟那裂缝底下的魔神拼命?”
“凭本座手底下的五座城,四个仙帝中期,还有本座这尊在下界用百万异族头颅喂养出来的仙帝大圆满。”
叶楠往前跨出一步,周身的紫金流光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冲天而起,将方圆十里的夜空都映照得宛如白昼。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脸沧桑的老城主,眼神冷冽。
“铁崇山,你那柄浑天锤在库房里磨了三百年,刀刃都快被铁锈吃干净了吧?
若是还有当年在乱石滩跟异族换命的胆量,明天就带着你的铁山卫,把防线往北挪移三十里。若是不敢……这铁山城的精铁,本座今日便强行收了。”
铁锤在肩头有些轻微地晃动着。
铁崇山看着那漫天宛如星河坠落般的紫金神芒,又看了看自己这双早就因为常年握锤而有些变形的粗壮双手,最终有些苦涩地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大,震得城墙上的灰泥扑簌簌直落,可任谁都能听出里面的那一抹压抑了数百年的不甘与快意。
“哈哈哈哈!好一个下界上来的暴君!白崇业输得不冤!只要你能让老子这柄锤子再砸烂几尊黑鳞畜生的脑壳,这城主府的规矩,听你的又何妨!”
离开铁山城后,八道遁光并未停歇,连夜折向了荒原南部的青色古城——落星城。
这里的城墙完全由一种有些剔透的青色玉石砌成,墙体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宛如柳叶般的细小剑纹。
当叶楠等人的气息刚刚出现在城外十里时,数十道有些清冷的青色剑气便已经自城内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
一袭青色长袍的落城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城门口。
她的身材高挑,一头有些发白的秀发随意地披在脑后,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一双狭长的凤目里,透着一种比荒原冬夜还要冷上三分的死寂。
“叶城主,铁崇山那老铁匠的心思好猜,可我落星城的剑,不见血是不愿意回鞘的。”
女子按在腰间那柄青色细剑的吞口处,修长的手指极慢、却极稳地扣击着,节奏如同老僧入定,
“你杀过戮皇,这件事在荒原上流传了很久。周某当年那首徒死的时候,戮皇正好是那支异族偏师的督军。
你若是能把戮皇的骨头拿出来给本宫看看,这落星城的三千剑修,今日便尽数归你驱使。”
叶楠没有废话。
他右手在怀中一摸,一节通体漆黑、其上还残留着一缕极其刺鼻腐蚀气息的异族脊椎骨,被他随手扔在了满是青苔的石阶上。
骨头落地,其上残留的些许仙帝巅峰威压,让守门的几名女仙王脸色瞬间有些苍白。
落城主低头看着那节有些发黑的骨头,按在剑柄上的右手猛地一颤,随后有些自嘲地闭上了双眼。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冰雪似乎消融了几分,两颗清泪顺着眼角有些缓慢地滑落,打湿了胸前的青色衣襟。
“好……好一个飞升共主。这一桩因果,我落星城接了。等裂缝再开之日,本宫当为新城先锋,不见异族血,绝不还乡。”
三城之中,黑风城的收编则是最简单、也最让人意想不到的。
那个常年穿着一件破旧黑色皮甲、腰间只挂着一柄一尺长断刀的年轻人,甚至连城门阵法都未曾开启。
当叶楠的帝光还在二十里外时,他便已经一个人坐在城外的一座孤坟前,手里拎着一壶有些粗劣的烧刀子酒,有些失神地望着新城的方向。
“叶楠,老子知道你来干啥。”
年轻人站起身,用有些粗糙的袖口擦了擦腰间断刀的刀柄,那张带着惨白刀疤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落寞的笑容:
“白石城、铁山城、落星城都跟你连成一片了。我这黑风城不过是这片乱石滩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小贼窝。
我老爹死在异族嘴里的时候,老子连真仙都不是。只要你敢带着咱们这些没根的野修往北边打,老子连这块地皮都送给你,以后你就是这黑风城的老大。”
叶楠走上前,接过他递过来的那壶烈酒,仰头有些辛辣地灌了一大口,随后将空酒壶塞回他怀里。
“好。等破城之日,本座准你用这柄断刀,去把异族大营的帅旗给老子砍下来。”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三座在荒原腹地盘踞了数百年、底蕴远非白石四城可比的古老势力,在没有任何大规模流血冲突的情况下,被新城的飞升一脉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铁山城的重甲、落星城的剑阵、黑风城的散兵游勇,加上新城原有的五座基地,整整八座大城连成了一片黑压压的防御弧线,将荒原北边和东边的核心要道死死锁住。
再次回到新城石殿内时,黑铁木桌案上的那张大地图上,红色的斑块已经侵占了近三分之一的疆域。
帝尊将手中的一叠刚刚从各城统计上来的辎重名册狠狠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轰鸣,一双虎目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城主!铁山城那边送来了三十万斤玄铁母,落星城的弟子已经开始在咱们的侧翼演练九宫剑阵了。
现在整片荒原上,除了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里当缩头乌龟的散碎小匪,就只剩下中间那个最扎眼的老骨头了。”
叶楠的手指缓缓移动,最终死死停在了地图正中央那个被画了无数个黑色圈子的巨大红点上。
天阙城。
荒域名副其实的核心,也是这片方圆百万里内唯一一座拥有仙帝巅峰强者坐镇的超级巨城。
其城主古老祖,活了足足有八万年之久,手下门客无数,光是记录在册的准仙帝就有十四尊,至于仙王级的高阶修士,更是过了百数。
冥尊将星辰木杖拄在地上,发出一声嗒嗒的脆响,一双浑浑噩噩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红点,沙哑着嗓子道:
“古老不死当年可是从大乾帝都的太学院里走出来的老狐狸。
他这八万年里,大乾跟异族打了五次,他天阙城每次都能靠着给人送粮送药活下来,手段圆滑得很。
城主,这块骨头,硬去啃的话,咱们刚刚攒下的这八城兵马,怕是得填进去大半。”
“本座说过,仙帝巅峰,也是人。”
叶楠转过身,一双紫金色的眼眸似乎穿透了重重虚空,看到了那座在荒原中央拔地而起、巍峨如山岳般庞大的古老城池,手指在身侧极慢、却极其有规律地叩击着。
“他活了八万年,比谁都清楚大乾神朝已经在内陆烂到了骨子里。
异族若是真的全面跨界,他那天阙城就是第一座被大火烧成灰烬的柴房。
他知道本座在等他,本座同样也知道他在等本座送上门去。
传信给古老不死,明天日落前,本座在天阙城外那条枯鱼河滩上,请他喝一碗新城的陈年苦茶。”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飞剑,在短短两个时辰内便彻底撕裂了天阙城上空的迷雾。
那座由纯白玉石打造、高约三十丈的奢华议事大殿内,一个身穿有些浆洗发白的长衫、满头银发整齐梳在脑后的老者,正有些出神地盯着自己手里那盏淡金色的灵茶。
茶香很浓,可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扣击的速度,却慢得如同垂死之人的心跳。
跪在大殿中央的内门大总管,浑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老祖宗……那个叫叶楠的飞升野修,原话就是这么说的。他……他要在枯鱼河滩请您过去谈一谈。”
古老祖缓缓放下手中的白瓷杯,有些缓慢地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南方那片隐隐有紫金气运升腾而起的天空。
那张布满了深邃皱纹的老脸上,在这一刻闪过了一抹极其隐晦、却又有些释然的复杂笑意。
“八万年了……大乾的那些神将不敢跟老夫说的话,一个下界上来的小家伙倒是说得通透。
既然他连戮皇的骨头都能啃下来,老夫这点残躯,去喝他一碗苦茶又何妨?
传本座法旨,明日正午,天阙城所有准仙帝随老夫出城,去会一会咱们这位荒原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