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宽按在开山斧柄上的手指开始疯狂地扣击起来,敲击的速度极快,发出的声响密集得如同暴雨拍打着残荷。
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顺着满是横肉的脸颊往下滑落,砸在干燥的泥土里,瞬间便被蒸发起一缕白烟。
“叶……叶楠!他竟然敢亲自出城?”
陈胖子有些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三大步,直接撞在了身后的黑铁木桌子上。
城主在距离联军大营不足五十丈外的空地上驻足。
他体内的法力并未刻意催动,但那层紫金色的帝光却如同潮水一般,以他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地蔓延开来。
光芒所过之处,原本干燥开裂的泥土竟然隐隐有灵泉枯木逢春般生出一两点绿意。
被这股帝光正面笼罩的百余名联军仙王,只觉得自己的泥丸宫内猛地一沉,原本运转顺畅的仙元神识在刹那间仿佛被灌注了千斤生铁,任凭他们如何咬牙催动,竟然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半分。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准仙帝们,此刻同样好不到哪儿去。
陈胖子握着铁锏的手掌在疯狂地颤抖,黑石城的赵姓将领重枪几乎要脱手掉在地上,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穿紫金帝袍的男子,却连拔出兵刃迎敌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城主那一双漆黑的眼眸微微抬起,最终落在了站在最前方的梁宽脸上。
“你,便是这几日天天骑着个扁毛畜生在老子头顶上叫嚣的白石城统帅?”
城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每一个联军修士的耳畔清晰地炸响。
梁宽的喉咙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又动,最终才有些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干瘪的字眼:
“百……白石城供奉,梁宽。叶城主,今日带人出城,莫非是要将我等赶尽杀绝?”
城主神色平淡,双手负在身后,周身的紫金流光越发凝实:“梁宽。你今日回去替老子给白石城主、还有另外三家管事的带个口信。
这座城既然已经在这乱石滩扎了根,便没有再搬走的道理。城里的这些飞升兄弟,也绝不会去你们城里当什么奴婢矿工。
你们若是当真觉得骨头够硬,老子随时在城里恭候几位城主真身驾临;
你们若是想坐下来谈谈关于这荒原灵脉的归属,老子同样可以给你们留几张椅子。但……”
说到此处,城主的声音骤然变冷,一双黑眸之中隐隐有雷霆演化。
“以后莫要再派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准仙帝和仙王过来送死了。仙界边缘修行不易,攒下这么点家当不容易。来多少,老子便收多少,绝不留情。”
梁宽按在斧柄上的手指彻底死在了半空中。
他后背的内衬道袍此刻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难受至极。
但他此刻却连伸手去扯一下衣领的力气都没了。
“你……今日当真不打算留了我们这几百条性命?”
城主静静地看着他,眼中不见半分杀意,却有着一种俯视蝼蚁般的冷漠:“杀了你们,除了让这乱石滩多出几具臭肉,对老子而言毫无益处。留着你们的狗命回去传话,比变成花肥有用得多。”
扔下这句话,城主连看都懒得再看这些面色苍白的荒原修士一眼,转过身,大步朝着那座敞开的孤城走去。
帝尊将手中的战刀狠狠往鞘中一拍,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爆鸣,冲着梁宽等人吐了一口唾沫,随即便与冥尊等人一同转过身,跟在城主身后,八道身影在短短数个呼吸的时间里便重新没入了那层厚重的紫金光幕深处。
“轰隆隆!”
沉重的白玉城门再次死死闭合,地脉中流转的紫金道纹重新暗淡了下去,恢复了往日那有些死寂却坚不可摧的模样。
直到大阵重新闭合,笼罩在联军大营上空的那股无形威压方才如潮水般退去。
梁宽双腿猛地一软,险些一屁股瘫坐在那堆早已熄灭的篝火余烬里。
他用颤抖的双手死死扶着插在地上的开山巨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雨点般顺着下巴滴落在黑铁木碎片上。
周姓女子有些失神地看着那座重新恢复了平静的孤城,腰间的细长青钢剑在方才的对峙中甚至连一寸都不曾拔出。
她走到梁宽身侧,有些惨白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他说留着咱们有用……梁大统帅,你活了五百年,可曾见过这等手段的下界飞升者?
人家放了咱们,是不屑于在这大劫将至的关口,与咱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土著内耗。
今日之后,我青石城的人马,欠他叶楠一条命。”
梁宽有些艰难地抬起头,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欠命的是你周仙子,不是老子!老子是白石城的统帅,吃了城主府三百年俸禄,今日丢了这么大的人,回去也是个死!”
周姓女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再没有多说半个字,转过身,冲着身后那些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青石城仙王一挥手:“青石城所属,列阵,拔营回城!”
到了正午时分,驻扎了半个月之久的联军大营,终于开始如潮水般四散退去。
残破的破蛮皮革被随手丢弃在沙地上,那些用来熬煮野菜汤的黑铁大锅被粗鲁地捆扎在飞禽走兽的背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
白石城的人马由梁宽带着一路向北,青石城的剑修由周姓女子领着一路朝南,黄石城与黑石城的散兵游勇则各自朝着东西方向狼狈奔逃。
没有人驻足,没有人交谈,更没有一个人有勇气再回头看一眼那座在大地上巍然而立的紫金孤城。
广袤的荒原再次恢复了往日的死寂。
大风刮过,卷起一层层有些刺眼的金色沙尘,将那些曾经存在过的营帐痕迹一点一点地抹平。
银白色的灌木丛在烈日下依旧死气沉沉地矗立着,只有城墙上那些流转不休的紫金道纹,在正午最炽热的阳光下,散发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稳固与威严。
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的飞剑,在短短三天的时间里,便彻底传遍了方圆数万里的每一处乱石滩与地下坊市。
四座边缘古城联手围剿新城,出动了十二位准仙帝、百余名巅峰仙王,甚至连白石城的仙帝初期供奉韩老都亲自出了手,最终却连人家的第二层防御大阵都没能摸透。
而那位一直隐忍不发的飞升共主,更是真身出城,在一念之间以绝对实力镇压了上百尊高阶修士,最终却一个未杀,任由联军各回各家。
一处地势极偏的地下茶楼内,一名有着准仙帝中期修为、常年靠着在乱石滩里黑吃黑为生的黄袍散修,此刻正有些出神地盯着手里那碗早已凉透的粗劣灵茶。
“仙帝大圆满……这等手段,纵观咱们这片荒原过去三百年,怕是只有中土神州那些一流宗门的外门长老才能拥有吧。
人家不杀梁宽那帮草包,可不是因为心慈手软,那是明摆着在给那四位在后方当缩头乌龟的城主大人下最后通牒呢。”
坐在一侧、正大口嚼着真仙级蛮兽肉干的年轻散修有些不解地翻了个白眼:
“韩老大,那依你看,那叶楠到底想干啥?不杀人,难不成还指望着那四座城池的主人亲自上门给他送仙石谢恩?”
黄袍老者冷笑了一声,将手里那碗凉茶一饮而尽,声音有些沙哑地低声道:“送仙石?那几位城主大人平日里连一粒下品仙石都恨不得掰成两瓣用,怎么可能舍得割肉。
不过,经此一役,这方圆数万里的荒原规矩,怕是要由那座新城说了算了。
看着吧,那几位城主如今最头疼的,绝对不是面子问题,而是该如何在这尊新崛起的飞升巨兽面前,保住自己传承了数百年的宗门基业。”
北边的白石城内,依旧是那座有些阴冷的议事大殿。
白石城主此时正有些无神地靠在王座上,手里依旧端着那一盏早已凉透、却始终不曾喝下一口的淡金色灵茶。
茶汤表面,几片茶叶随着他有些急促的呼吸正微微晃动着。
大殿正中央的青石板上,报信的密探正浑身冷汗地跪在那里,将城主在城门前说过的每一个字,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来多少,老子便收多少,绝不留情。’……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白石城主缓缓抬起头,一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眸中,此刻却罕见地闪过了一抹极其隐晦的忌惮之色。
密探把头埋得极低,额头贴在冰凉的玉石上,发出有些惊恐的颤音:
“回禀城主,属下句句属实。梁统帅如今已经带着残部退到了城外三十里的仙鹤岭,正在等待城主府的下一步指示。”
白石城主没有立刻说话。
他将手中那盏冰裂纹瓷杯缓缓放在身前的紫檀木案几上。
当瓷器底座与木料触碰的刹那,整张由万年黑铁木打造的案几,竟然在无声无息中,被他体内溢出的一缕本源法力直接化作了一地极其细腻的粉尘。
“有用……留着梁宽那帮废物的狗命,是为了给本帝当传话的传声筒么?”
白石城主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殿一侧的护栏前,一双深邃的眼眸穿过重重迷雾,遥遥看向南方那片隐隐有紫金神光升腾而起的无尽荒原。
他的右手五指在青石护栏上极慢、却极稳地扣击着,发出一声声如同战鼓在阴天里擂动般的低沉轰鸣。
“叶楠……下界第一暴君,名不虚传。本帝本以为你不过是仗着几件古宝在边缘之地苟延残喘,没想到,你下的一盘棋,竟然想把本帝这白石城也一并算计进去。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得很啊。”
寂静的大殿内,只有白石城主那有些沙哑的自语声在空旷的穹顶下不断回荡,而大殿深处的长明灯火,却在这股若有若无的杀意引动下,开始剧烈地摇曳起来,将城主那高大的背影在墙壁上拉扯得有些扭曲、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