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在孤城外的荒原上盘踞了半个月之久。
原本携带充足的辎重灵粮在每日的消耗中见了底,风干的兽肉与辟谷的野菜逐日递减。
黑铁大锅里沸腾的汤水一天比一天清亮,到了后来,清汤中几乎寻不着几点油星。
那些平日里心高气傲的仙王修士们,此刻蓬头垢面地蹲在破败的营帐门口。
他们手里端着缺口的粗瓷碗,低头便能从那清汤寡水的汤面上清晰地看见自己那张写满了颓败与焦虑的脸孔。
“这算个什么事?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缩头乌龟。”
一个满脸横肉的白石城仙王将长刀往地上一插,压低声音咒骂起来,“依我看,还不如直接列阵冲杀过去。哪怕被那紫霄神雷轰个神形俱灭,也强过在这里喝西北风。”
“少说两句吧。”
身侧一名年长的修士死死盯着远处那座被紫金色光芒笼罩的庞大城池,眼眸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阵法连准仙帝大人都没法子,你上去连送死都算不上,那是给地脉杀阵添养分。”
更多的人选择沉默,只是在夜幕降临、寒气自裂缝中升腾而起时,偷偷收拾好仅存的几枚仙石与几件换洗衣物。
夜色深沉,灌木丛中不时传来沙沙的异响,那是耐不住煎熬的修士在借着夜色摸出营帐。
梁宽站在中军大帐前,冷眼看着那些逐渐消失在银白色灌木深处的暗影。
他那柄缠着白布的开山巨斧靠在长桌旁,他的手在长桌边缘缓慢且杂乱地敲击着。
他知道有人在当逃兵,但他没有派执法队去追。
军心已经散了,强行抓回来,除了多耗费几碗清汤,在接下来的恶战中毫无用处。
到了第十六天清晨,地平线尽头的北方天空,终于出现了一道不寻常的遁光。
白石城的仙帝境界存在,终于在这场对峙陷入僵局时动了。
来的尊者并非执掌一城大权的白石城主。
那是一名身材瘦小、脊背微微有些佝偻的老者。
他脸上的皮肤松弛,布满了犹如枯木树皮般的老人斑,一双眼睛生得极小,却在开合之间闪烁着令人不敢直视的精芒。
老者身穿一件看似有些浆洗发白的灰成长袍,长袍的领口与袖口处,却用暗金色的丝线细细绣着一朵朵繁复的流云纹路。
他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一块白玉令牌,正面笔画苍劲地刻着一个“韩”字。
这位韩老并未御空飞行,而是骑着一头通体雪白、没有半分杂毛的荒原仙鹿。
那仙鹿的双角生得极长,分叉繁多,角尖在荒原毒辣的烈日下隐隐流转着一抹纯金色的异彩。
老者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成名法宝,亦没有带一个宗门随从,唯有一壶青瓷酒壶挂在鹿角上,随着仙鹿在沙石地上的奔跑,一晃一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梁宽早已带着剩下的几名准仙帝在营门外百丈处躬身相迎。
他的腰弯得很深,一双手掌死死抱成拳,额头几乎要贴到自己的膝盖骨上。
“韩老,您总算来了。前线局势败坏至此,属下无能。”
韩老轻轻拍了拍仙鹿的脖颈,那畜生听话地低下头,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翻找着银白色灌木上的嫩叶。
老者伸手将挂在鹿角上的青瓷酒壶摘了下来,拔开木塞,将干瘪的鼻子凑到壶口闻了闻,随即又原样塞上。
“城主法旨,老夫此行只负责破开这流民之城的护山大阵。阵破之后,是剿是抚,皆与老夫无关。”
梁宽站直了身躯,脸色有些发苦,按在开山斧柄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韩老千万不可大意。那座新城的阵法诡异得紧,先前我等组织了三十名仙王巅峰的破阵好手,刚一入界便被雷火化了去。”
韩老将酒壶随意地系在腰间,一双小眼睛微微眯起,越过梁宽的肩膀,看向十里外那座在大地上巍然而立的孤城。
他的瞳孔在此时微微缩合,倒映出城墙上那些如蛇般游走不休的紫金色道纹。
“仙帝级数的大阵。下界飞升上来的散修,竟然能在这等贫瘠之地布下这般根基,确实有些手段。那帮仙王死得不冤,他们进去,与自绝经脉无异。”
丢下这句话,韩老便不再理会梁宽等人,迈开步子朝着那座孤城走去。
他的步伐看似极慢,身形有些佝偻,但每一步落下,其脚下的沙石地便会隐隐泛起一层极为淡薄的金芒。
周围那些带刺的银白色灌木,在老者走近之前,便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驱逐,纷纷朝着两侧自行分拨开来,露出一条笔直笔直的黄土道路。
他跨过干裂的河床,踩过那些被烈日晒得有些酥脆的白炽岩石,最终在距离孤城大阵外围十丈远的地方驻足。
似乎感应到了有仙帝级数的存在逼近,孤城高耸的城墙上,数万道紫金色的道纹在刹那间爆发出夺目的光华。
浓郁的紫金神光自砖石缝隙中喷涌而出,在半空中交织演化,最终化作一层厚重如实质、宛如实质湖面般的光幕,将整座城池死死护在其中。
那光幕上隐隐有上古龙纹游动,散发着一股沉重、冰冷,宛如万载玄铁般的气息。
韩老站在光幕前,缓缓伸出那只布满了老人斑的右手,在虚空中轻轻按了按。
他的指关节撞击在紫金光幕上,天地间顿时响起了一声沉闷的嗡鸣,仿佛有一口悬挂在九天之上的远古大钟被人在旷野中狠狠撞击了一下。
“好一尊守御神阵,不枉老夫走这一遭。”
韩老赞了一句,从腰间解下那只青瓷酒壶,拔掉木塞,仰头便是狠狠灌了一大口。
灵酒极烈,老者那干瘪的喉咙剧烈地蠕动了一下,随后发出一声有些满意的哈气声。
他随手将塞子按死,把酒壶重新系回腰间。
当他再次转过身面对那层紫金光幕时,他的右手已经缓缓抬起,五指并在了一处。
一团极其内敛、不见半分狂暴气息的淡金色法力,开始在他的掌心中疯狂凝聚。
那光芒起初只有豆大,但在几个呼吸之间便膨胀得如同一轮落入凡尘的小太阳,散发着让人无法直视的炽热。
“开。”
老者轻吐一字,掌心吐劲,淡金色的掌印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紫金光幕的中心。
城墙外围的虚空猛地剧烈颤动起来。
紫金神光与淡金法力在撞击点上疯狂蚕食、交织,发出如同冰雪坠入滚烫油锅般的嗤嗤声。
在梁宽等人在后方狂喜的注视下,那坚不可摧的第一层光幕中心,缓缓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
那裂纹如同一条黑色的细线,从掌印的边缘开始,朝着四周有些艰难地蔓延开来,宛如一张布满了蛛网的冰面。
韩老收回手掌,看了一眼那道仍在顽强闭合的裂纹,长满老人斑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飞升一脉的气运加持么?一掌竟然没能将这第一层彻底崩碎,倒是老夫小瞧了这阵法的坚韧。”
老者沉下心神,体内蛰伏了数百年之久的仙帝道果在此时轰然运转。
他跨前一步,第二掌蓄势而出。
这一掌的分量比之方才何止沉重了数倍。
淡金色的巨大掌印几乎在脱手的瞬间便将虚空撕扯出一道道漆黑的裂缝,带着无可匹敌的纯阳法力,准确无误地砸在了先前的那个缺口上。
“轰!”
荒原上空响起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道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紫金光幕终于承受不住这等同本源的连续轰击,细密的裂纹在刹那间变宽、变长,从大阵的最顶端一路蔓延到了最下方的地脉深处。
大量的紫金神光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顺着那条巨大的裂缝疯狂地宣泄出来,将周围的沙石映照得一片通红。
孤城宽阔的城墙顶端,帝尊单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大阵外围正在崩溃的光幕。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按在刀吞口上的大掌开始有些烦躁地、杂乱地扣击着金属。
“当真是仙帝境界的老不死。第一掌试探地脉,第二掌便能硬生生把大阵撕开这么大一个口子。若是让他拍出第三掌,咱们这第一层防御就算是彻底废了。”
冥尊拄着那根有些焦黑的星辰木杖站在他身侧,那一双浑浊、几乎看不见瞳孔的老眼中,此刻却罕见地没有半分慌乱。
他盯着城下那个瘦小的灰袍身影,沙哑着嗓子道:
“急什么。城主飞升前布下的可是九重天罗大阵。这老家伙打碎的,不过是最外层用来阻挡风沙与杂鱼的皮毛罢了。”
帝尊啐了一口,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老子自然知道这是第一层。但若是任由他这么一层一层地啃下去,地脉里的仙晶迟早有耗尽的一天。
到时候阵法一破,城里那几万飞升上来的新嫩兄弟,拿什么去挡外面那些嗷嗷叫的准仙帝?”
就在两人争执的短短片刻间,城下的韩老已经拍出了第三掌。
本就布满了裂痕的第一层紫金光幕在这一掌之下,终于彻底化作了漫天的碎片。
无数宛如水晶般的紫金色流光自半空中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烈日的暴晒下,折射出有些妖艳的光斑。
那些碎片落在干枯的银白色灌木上,瞬间便将那些死气沉沉的植物同化成了虚无;有几块碎片擦过韩老的肩膀,却被他周身自主浮现的暗金色云纹轻轻弹开。
老者神色冷漠,没有在这漫天流光中驻足半刻,他再次抬起右手,一记更为沉重的掌印朝着刚刚浮现出来的第二层护城光幕狠狠轰去。
“当!”
这一次的声音,不再是先前的瓷器碎裂之音,反而像是两柄由上古大能持握的仙铁重器在半空中最直接的对撞。
第二层浮现出来的紫金光幕,其厚度与凝实程度比之第一层粗壮了足足一倍有余。
城墙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道纹如同复活的毒蛇般,疯狂地朝着撞击点蠕动、汇聚。
淡金色的掌印砸在上面,仅仅激起了一圈圈微弱的涟漪,随即便被那厚重的紫金色神芒彻底吞噬了干净。
韩老眼中闪过一抹惊异之色。
他不信邪地沉腰挫步,体内的法力如潮水般涌上双臂,在短短三个呼吸的时间里,接连拍出了第四掌、第五掌、第六掌。
大阵外围的光幕随着他的轰击疯狂地颤动着,但每当光幕表面即将出现裂纹时,下方的地脉深处便会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一股纯正至极的世界本源之力,瞬间将那些损伤修补如初。
到了第七掌落下,第二层光幕的中心处,才终于勉强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若是不运转目力法神通根本无法察觉的白线。
然而,韩老却在此时缓缓收回了手掌。
老者那只原本干枯稳定的右手,此刻正在以一种极小的幅度微微颤抖着,掌心中凝聚的那团淡金色纯阳法力,也比之方才暗淡了许多。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手垂在身侧,自腰间重新扯下酒壶,拔开塞子便是狠狠灌了一大口。
灵酒顺着他有些干瘪的嘴角溢了出来,浸湿了胸前那绣着暗金流云的衣襟,但他此刻却连伸手去擦拭的兴致都没了。
“这阵法……老夫破不开。”
老者转过身,将酒壶重新系好,迈开步子朝着那头正在啃食木叶的白色仙鹿走去。
一直躲在后方观察战局的梁宽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按在开山巨斧上的十指瞬间僵硬在半空中,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韩老?您老人家可是仙帝境界的尊者啊!连您出手,也只能打碎这一层皮毛?那咱们这半个月在荒原上啃树皮,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韩老翻身骑上仙鹿,拉了拉缰绳,一双小眼睛冷冷地扫了梁宽一眼:“老夫只是仙帝初期。设计这隐世大阵的人,手段通天,至少也是个在仙帝大圆满浸淫了数千年的老怪物。
莫说是老夫,便是回去把城主大人请来,在这地脉源源不断的加持下,短时间内也绝对啃不动这第二层。
想要强行破阵,除非白石城、青石城乃至另外两家不顾道基损耗,同时请出两位仙帝后期的太上长老真身镇压。
你觉得,那几位老祖宗会为了你这点私欲出关么?”
梁宽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却硬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看着韩老骑着仙鹿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鹿角上那个一晃一晃的青瓷酒壶在烈日下折射出的冷冽青光,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几十岁,原本挺拔的脊梁也有些佝偻了下去。
“请不动仙帝后期……那咱们,就这么灰溜溜地撤兵?丢了三十位同道的性命,到头来连人家的外墙长啥样都没看清,白石城的脸面,当真要在老子手里丢尽了。”
一抹有些清冷的剑光在大营一侧亮起。
青石城的周姓女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侧,那柄细长的青钢剑被她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一双美眸中满是冰冷的嘲讽。
“不撤,你留在这里继续陪那些底层的飞升泥腿子喝野菜汤?梁大统帅,韩老的话说得不够明白吗?
这阵法是个死局,除非诸位城主打算跟这新城彻底撕破脸皮打一场灭世之战,否则谁来都没用。
本座待会儿便会带着青石城的人马返回,至于你白石城的烂摊子,你自己想法子跟城主府交代去吧。”
梁宽猛地转过头,一双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撤?说得轻巧!老子要是就这么空着手回去,执法堂的炼魂鞭非得抽断老子三根肋骨不可!
不撤也得打,哪怕用人命去填,也得把这第二层光幕给老子咬出一个缺口来!”
周姓女子冷笑了一声,右手缓缓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拿人命填?拿谁的命?你白石城的人是命,我青石城的修士就不是肉长的?
梁宽,你若是当真疯了,本座不介意在临走前,先用手里的青鸾剑替城主府清理了你这个不知进退的草包。”
营帐内一时间剑拔弩张。
残存的一百多名仙王修士默不作声地站在各自的营帐门口。
他们手里虽然还握着法宝兵刃,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木然与疲惫。
有人在冷眼看着这两位准仙帝高层内讧,有人则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着待会儿撤退时该走哪条路线才能避开荒原上的流窜蛮兽。
那些原本用来熬煮肉汤的黑铁大锅早已彻底冷了下去,泛着一层油腻的白霜;熄灭的篝火堆里残留着漆黑的炭木,在干燥的荒原狂风中,不时被卷起几缕冰冷的黑灰。
就在联军内部几乎要彻底分崩离析的当口,那座沉寂了足足半个月之久的孤城大门,却在刺耳的轰鸣声中,缓缓朝着两侧彻底敞开。
紫金色的大阵光幕在城门正上方主动撕裂开了一道宽达十丈的口子。
在无数联军修士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八道散发着各色仙元波动的身影,正顺着那条从城内延伸出来的白玉石阶,一步一步、神色平静地朝着联军大营的方向走来。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名身穿紫金帝袍的年轻男子。
他面容白皙,双眸漆黑如墨,周身没有半分刻意释放出来的狂暴威压,但那一层层自主浮现、宛如星河般流转不休的紫金帝光,却让每一个看到他身形的联军修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城主。
下界飞升一脉如今公认的共主,也是这方圆数万里荒原上新晋崛起的最强巨擘。
在他身后,帝尊单手按刀,一双虎目恶狠狠地刮过那些后退的联军仙王;冥尊则拄着木杖,有些佝偻地走在另一侧;一尊风华绝代、身披凤冠霞帔的女帝执掌着一尊散发着混沌气的宝轮,神色冷漠。
再往后,则是剑一、叶凡、王鹏、苏瑶等一众在下界便威名赫赫的飞升核心。
整整八人。
没有带一兵一卒的守城大军,就这么有些散漫、却又带着无上自信地走出了城门,径直逼向了拥有十余位准仙帝、百余名仙王的联军大营。
原本还在激烈争吵的梁宽与周姓女子瞬间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