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青石城万里之遥的黄石城与黑石城,驻守的修士们同样在用自己的方式宣泄着心中的不安。
黄石城的修士多修习土系功法,性格沉稳内敛,极少有长篇大论的争吵;而黑石城的修士则常年与黑铁矿脉打交道,更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
但此时,两座城池的城头防线上,沉闷的气氛却比往日更甚。
黄石城高达五十丈的土黄色城墙上,一名身披重甲、腰悬长刀的准仙帝初期将领正凭栏远眺。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沙雾,死死盯着那片埋葬了自家两名精锐仙王的北方荒原。
“三十条人命,四家联手,到头来却败给了一座连名字都未曾登记在册的流民新城。”
将领的声音低沉,右手按在暗金色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青。
站在他身侧的是一名负责打理城防庶务的仙王后期修士,闻言苦笑了一声,接口道:
“校尉大人,这或许并非是那座新城实力有多么逆天,而是咱们内部出的问题。”
重甲将领转过身,一双虎目冷冷地逼视着部下:“哦?你想说什么?”
那仙王修士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壮着胆子说道:“属下私下里翻阅了那座新城的来历。
其城主叶楠,人家带着一整个世界的底蕴飞升上来,虽然根基尚浅,但手底下的真仙和仙王皆是经历过灭世之战的狠角色。
反观咱们这边,四座城池各怀鬼胎,白石城想抢灵矿,青石城想要飞升女修当道侣奴婢,谁也不愿意让自己麾下的中坚力量去当探路石。这般打法,如何能胜?”
将领沉默了。
他缓缓将腰间的百炼长刀拔出了一寸,雪白的刀刃在残阳的映照下,折射出一抹刺眼的血色光芒。
他死死盯着那抹刀光,随后又猛地将长刀按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仙帝大圆满……那等存在,真身若是坐镇城中,借着九层大阵的加持,确实不是我等这些靠着丹药堆砌起来的荒原准仙帝能够窥视的。
可恨那梁横横肉满脸,却是个毫无谋略的草包,竟然想用人命去填这种上古杀阵。”
他再次按住刀柄,自语道:“传令下去,城防大军即日起进入一级戒备。前线若是传来撤兵的法旨,立刻接应咱们黄石城的人马回防,至于白石城的人……由得他们去死。”
…………
当这片偏僻荒原上的厮杀传到更深处的那些大城池时,却变成了那些高阶修士们在修行之余的一场豪赌。
一处名为“万宝阁”的奢华酒肆内,几名身穿锦缎道袍、周身法力波动极其隐晦的修士正围坐在一张由整块万年沉香木雕琢而成的圆桌旁。
这些人在中土神州或许算不得什么大人物,但在这一方地界,却是手握数条灵石矿脉的巨擘。
“我赌那座刚飞升上来的新城,撑不过下个月的月圆之夜。
四座边缘城池虽然各怀鬼胎,但白石城背后那位老祖宗的脾气,诸位想必也是清楚的。
折了三十个内门仙王,那老家伙怕是连出关的法旨都烧红了。”
一名满头银发、手摇折扇的准仙帝巅峰修士将一枚白玉筹码丢在桌上,言之凿凿。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皮肤黝黑、作老农装扮的汉子,他手里捏着一个土黄色的葫芦,闻言却哈哈大笑起来。
“银狐老儿,你这回怕是要看走眼了。
那新城若是那么容易被磨死,叶楠那小辈也配被称为下界第一暴君?
老子倒觉得,四座城池这次是要把老底都赔光。
这样吧,老子便用这葫芦里存了三百年的‘太白仙酿’做赌注,赌那座新城能把白石城打垮。”
周围几名陪坐的仙王修士闻言,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太白仙酿”乃是用极北之地的雪莲与九种真仙级蛮兽的内丹融合酿造而成,对于准仙帝突破瓶颈有着极大的裨益,平日里有价无市。
手摇折扇的银发老者眼中闪过一抹贪婪,冷笑道:
“既然你铁匠送财童子愿意成全,老夫便接了你这赌局。
一坛仙酿罢了,输了老夫便将那柄‘紫电青霜剑’双手奉上。
诸位道友作个见证,咱们且看那叶楠如何抵挡四城老祖的联手一击。”
相对于高层修士们的利益博弈,荒原上的底层散修们则更在乎眼前的得失与热闹。
距离联军大营二十里外的一处沙丘后方,几个常年靠着在乱石滩里捡漏为生的散修,用几根粗糙的木棍和破烂的麻布草草搭起了一个遮阳的棚子。
棚子底下燃着一堆微弱的凡火,火上悬着一只缺了口的瓦罐,里面正煮着一些干瘪的草根。
一名年岁极长、瞎了一只眼的飞升老者端起破瓦碗,将里面混浊的汤汁一饮而尽,随即用那只脏兮兮的衣袖狠狠擦了擦嘴角挂着的草屑。
“三日围城,寸步未进。四座城池的大人们平日里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到了动真格的时候,反倒不如咱们这些在泥潭里打滚的泥腿子。诸位兄弟,你们说这一场,到底是谁赢了?”
一个面容稚嫩、真仙后期修为的年轻修士往火堆里扔了一块枯木,有些迟疑地说道:
“钱大叔,这胜负怕是还未定吧。四座城池主力未损,那十二尊准仙帝还好端端地在营帐里坐着呢。
而新城那边虽然靠着阵法杀了几个人,但如今被围得水泄不通,连一粒灵石都运不进去,日子久了,阵法灵力耗尽,不还是个死局?”
瞎眼老者冷笑了一声,用干枯的手指敲了敲空空如也的瓦碗,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懂个屁。新城已经赢了。人家以一敌四,整整三天时间,斩了对方三十名巅峰仙王,自己城池里却连一根杂草都没被拔掉。
这名声一旦传出去,荒原上那些过得不如意的散修、还有那些被大城池压榨得活不下去的小家族,会往哪儿跑?
人心聚过来了,这城便死不了。至于那几位城主大人……呵呵,他们的脸皮现在怕是比这锅底还要黑上三分。”
正在几人争论不休之际,远处的北方天际陡然间传来了一阵高亢而尖锐的鸟鸣之声。
………………
联军在城外驻扎的第四天清晨,大营中寂静的气氛终于被打破。
白石城的梁姓修士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近乎羞辱的对峙。
他并未带领大军前行,而是唤来了自己那只长年用高阶灵丹喂养的本命坐骑——一只通体灰白、双翼展开足有三丈宽的荒原巨鹤。
巨鹤双翅一振,卷起漫天沙尘,带着梁姓修士以及几名气息沉稳的贴身卫士拔地而起。
他们刻意避开了孤城外围那层流转不休的紫金道纹,只在距离大阵边缘约莫百丈远的半空中缓缓盘旋。
梁姓修士跨坐在巨鹤那宽阔的脊背上,一双满是横肉的脸上此时布满了阴霾。
他那柄通体玄铁打造的开山巨斧此刻正平放在膝头,由于先前的血渍未曾擦净,他用几条粗糙的白布将斧刃死死缠绕,布条在凛冽的高空寒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条挑衅的苍白舌头。
巨鹤在箭楼上方不远处兜了第二个圈子,梁姓修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站在城头上的叶楠与帝尊,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的仙元灌注进喉咙之中。
“下界的流民杂碎,给本座听好了!”
他的声音如同九天落雷,在庞大的仙元加持下,化作层层可见的实质音波,携带着无上准仙帝的威压,轰然砸向整座孤城。
下方的广场、坚硬的石殿屋顶,在这股音浪的冲击下皆隐隐发出低沉的共鸣。
“四座城池的城主大人念在你们修行不易,特赐下最末三日的宽限!
只要你们在三日内打开城门、缴械投降,并由城主叶楠亲自带头自封泥丸宫修为,出城跪迎,本座可保你们城内十万生灵不死!
若是不然,三日之后,四城仙帝本尊亲自降临之日,便是这座新城化作历史尘埃之时!
到时候,本座定叫这里连一块完整的城砖都不剩下!”
滚滚音波在城内回荡,不少躲在石屋内的底层散修皆是面色惨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低阶法宝。
有人眼中闪过绝望,有人则默默盘膝坐下,试图在最后的决战前再提升一丝法力。
城墙之上,帝尊大步跨前,一只粗壮如树干的大手死死扣在百炼战刀的吞口上。
他微微仰头,那一双虎目之中不仅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升腾起两团近乎实质的暴戾战意。
他嘴角狠狠地咧开,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冲着天上的巨鹤吐了一口浓痰。
“三天?你那肥婆老娘生你的时候也没见等过三天!
要打便给老子从那大鸟背上滚下来受死,不打便带着你那几条看门狗滚回白石城吃奶!
在老子头顶上转来转去,瞅得老子眼晕,指不定哪一刀就把你那鸟头给剁下来喂狗!”
半空中的梁姓修士闻言,一张老脸瞬间气得成了猪肝色。
他长这么大,在荒原上横行了数百年,何曾被一个刚飞升不久的下界仙王如此当众羞辱过?
他按在开山斧上的十指开始剧烈地扣击起来,敲击的频率极快、极乱,显示出他内心的杀意已经到了快要失控的边缘。
“冥顽不灵的畜生!”
梁姓修士身躯前倾,死死盯着帝尊,“你莫要以为靠着这层乌龟壳便能高枕无忧!
实实话告诉你,我四方联军之中,光是仙帝中期的太上长老便有四尊,更有两位踏入仙帝后期的老祖宗正在闭关关口!
你们这座破城,拿什么去挡那些移山填海的无上神通?”
帝尊冷哼一声,索性将扣在刀柄上的大掌松开,在自己满是尘土的袍子上随意地拍了拍,随后竖起一根粗壮的中指,直指苍穹。
“拿老子手里的刀去挡,够不够?管你来的是中期还是后期,只要敢跨进这乱石滩一步,老子便在这城墙根底下,给你们这帮老不死挖好坑位!”
梁姓修士死死盯着那根直挺挺的手指,又看了看帝尊那张写满了嘲弄的粗犷大脸。
他的嘴唇剧烈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要祭出本命功法当场轰击,但眼角余光瞥见下方城墙上依旧负手而立、神色平淡的叶楠,那股冲动的怒火终究被一盆冰水生生浇灭。
他知道,只要自己敢跨入百丈范围,下方那位一直不曾出手的仙帝大圆满,随时能在一念之间要了他的老命。
“好,很好。希望三日之后,你的骨头还能像现在这般硬气。走!”
梁姓修士狠狠一拍坐下巨鹤的脖颈。
巨鹤发出一声有些凄厉的啼鸣,庞大的双翼猛地一振,在空中划出一道有些狼狈的弧度,朝着远方的联军大营全速遁去。
冥尊拄着那根满是节瘤的星辰木杖,缓缓走到帝尊身侧,那一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忧虑:
“你这蛮子,此番言语,算是彻底将这头恶狼给惹毛了。两家之间,再无半点转圜的余地。”
帝尊将战刀往腰间拔了拔,大笑道:
“惹毛了才好。老子飞升上来是为了求长生、求大道,可不是来给这帮荒原上的土著当顺民的。
他们若是当真敢来,老子这柄饮血刀,正好缺几颗准仙帝的头颅来祭旗。”
冥尊长叹了一口气,干枯的手掌在星辰木杖上反复摩挲:“杀得完吗?那可是四座城池数百年的底蕴啊。”
帝尊转过头,一双虎目死死盯着联军大营的方向,一字一顿道:
“杀一个便少一个。直到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打得他们听到我孤城的名字便两腿发抖,自然就没人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