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座城池的联合修士大军,在那片寸草不生的沙石原野上已经驻扎了三天。
营帐大多是用荒原上特有的银白色灌木枝条胡乱编织而成,外面草草蒙上了几层粗糙的蛮兽皮革。
兽皮表面用暗红色的朱砂画着些歪歪扭扭的防御符文,用来抵御夜间自地缝里渗出来的刺骨寒气。
数十堆篝火从清晨一直燃到深夜,木柴燃烧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架在火堆上的黑铁大锅里,暗黄色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地翻滚,风干的兽肉夹杂着不知名的干枯野菜在汤水中沉浮,散发出阵阵腥咸的气味。
然而,围坐在火堆旁的仙王修士们,却极少有人伸手去盛汤。
这些平日里在各方城池中享尽尊荣的高阶修士,此刻三三两两地蹲在营帐门口,手里端着冰冷的瓷碗,一双双带着血丝的眼睛始终盯着十里外的那座庞大城池。
远处的孤城,依旧被一层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紫金道纹所笼罩。
那些流转的光晕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扎眼,落在这群围城修士的眼中,更像是一记记无声的耳光。
消息早在前天夜里便彻底传开了。
联军高层虽然下达了严厉的封口令,甚至斩了两个私下议论的管事,但依旧没能堵住这原野上无数散修的嘴。
那些长年在乱石滩中挖掘灵药、猎杀蛮兽的底层散修,如同逐臭的鬣狗,始终隐藏在更远处的灌木丛、岩石缝以及干涸的河滩芦苇荡里。
他们冷眼旁观着这一场实力悬殊的围攻,随即将白石城等四方联军吃瘪的消息,当成茶余饭后的资粮,带到了方圆数万里的每一个角落。
每当有人在偏僻的集市里拉住这些散修打听战况,他们便会连连摇头,故意叹上一口气,随后用粗糙的手掌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夸张的圆圈。
“三十具尸体啊,就那么横七竖八地躺在人家的城脚下,足足晾了三天三夜,硬是没人敢上前去收尸。”
一个缺了半边耳朵的散修坐在乱石堆上,冲着周围的人吐了一口唾沫,“白日里太阳暴晒,夜里寒风如刀,那皮肉早就变得黑紫。
苍蝇密密麻麻地在烂肉里产卵,嗡嗡的声音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老哥,你是没瞧见,连荒原上最不挑食的红眼野鼠,闻着那味儿都绕道走。”
“当真连城墙根都没摸着?”旁人有些不信地追问。
独眼散修一拍大腿,声音高了几分:
“骗你作甚?白石城的破阵好手,刚一踏进那片紫光,整个人就跟失了魂一样四处乱砍,接着就被地底冒出来的雷火绞成了碎肉。那新城里飞升上来的泥腿子,连一个下城墙迎敌的都没有!”
……………
北边的白石城,由于大批精锐随军出征,城内的防务显得有些空虚。
但城中的各大酒肆与茶馆,却在这几天里破天荒地挤满了各路修士。
临街的一间茶楼二层,临窗的桌子旁早已坐满了不曾参战的本地修士。
他们端着盛满粗劣灵酒的白瓷杯,借着酒劲,话语间少了几分往日对城主府的敬畏。
“三十个仙王巅峰,全废了。连人家城墙上的一块皮都没啃下来。”
一名身穿赤色短道袍、仙王初期修为的汉子猛地将手中酒杯顿在粗糙的木桌上。
力道有些大,浑浊的酒水顺着杯沿溅跃出来,在乌黑的木桌表面激起了一滩水渍。
对面坐着一位身穿灰白长袍的老者,其修为已至准仙帝初期,此时正用干枯的手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清茶。
他看着桌面上那滩缓缓蔓延的酒水,既没有伸手去擦拭,也没有立刻接话,一双浑浊的眼眸中满是冷漠。
赤袍汉子见无人反驳,心头的躁动更甚,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
“十二尊准仙帝亲自压阵,后面跟着一百多个仙王巅峰。
这等阵仗,放在咱们这片荒原上,哪家势力瞧见了不得掂量掂量?
结果跑去打一座刚建起来的飞升新城,连人家守城阵法的边都没摸着,人就死绝了。
这要是传到中土那些大宗门的耳朵里,咱们白石城的脸面往哪放?”
临桌一名真仙后期的年轻修士此时也凑了过来,附和道:
“这位道兄说得在理。家师昨日刚从前线传回玉简,说是那根本不叫斗法。
前去破阵的十位前辈,方一入阵便如同瞎子落水,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片刻间就被大阵内的紫霄神雷轰成了飞灰。”
赤袍汉子啐了一口,将空酒杯重重地推到一旁:
“依我看,四座城池这次的联手,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如今骑虎难下,那三十具尸体还在人家城下烂着,各家领队的准仙帝反倒在后方当起了缩头乌龟。”
一直冷眼旁观的准仙帝老者此时方才缓缓放下茶碗。
那粗糙的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笃的一声脆响,让有些嘈杂的木楼二层陡然一静。
“丢脸的,不是留守在荒原上的那些仙王。”
老者缓缓抬眼,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相互摩擦,“丢的是几位城主的脸面。”
周围的修士纷纷侧目,连几个正准备结账离去的散修也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听着。
老者冷哼一声,继续说道:“十二尊准仙帝,百余名内门仙王。
这等力量联手,若是一门心思要覆灭某个宗门,荒原上除了那几座有仙帝后期坐镇的古城,谁能挡得住?
如今却拿不下一座新立的飞升之城。白石城主他们如今最恼火的,绝非那座城里负隅顽抗的飞升修士,而是另外几家没出手的城主正躲在暗处看他们的热闹。”
赤袍汉子挠了挠头,有些急切地问道:
“钱老,那依您之见,前线那帮大人们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总不能就这么一直耗在沙地上吧,每天吃喝拉撒消耗的灵石可不是个小数目。”
钱姓老者站起身来,用宽大的袖袍拂了拍衣角上的尘土,淡淡道:
“要么从城中继续调集供奉,请仙帝境界的存在真身驾临,以绝对修为强行破开大阵;要么,便只能自认倒霉,灰溜溜地撤兵。
这两条路,无论选哪一条,几位城主大人都得脱下一层皮来。看着吧,这荒原的安稳日子,过到头了。”
说罢,老者也不理会众人的反应,丢下几枚灵石便顺着木梯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径直离去。
酒肆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角落里简陋的炉灶中,凡火烧灼着木柴,不时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铜壶里的泉水早已烧开,滚烫的白气顺着壶嘴喷涌而出,将周围几名修士的脸孔映照得有些模糊不清。
………………
与此同时,南边的青石城中,各处茶馆里传出来的言论往往要比白石城更为尖酸刻薄。
青石城的修士向来以心思活络、擅长商贾之道闻名,平日里对另外三座城池便多有排挤,如今自家大军在前线折了锐气,底层的议论反而少了几分同仇敌忾,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推算。
一间名为“听风阁”的雅致茶馆内,角落处的竹榻上坐着一名身穿淡青色长裙的中年妇人。
她有着仙王中期修为,手里捧着一碗刚泡好的雀舌灵茶,缕缕热气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她用杯盖轻轻撇去面上的浮沫,浅尝了一口,随后将茶盏搁在竹几上。
“听闻梁供奉亲自选出来的破阵先锋,连那飞升城墙的边角料都没摸到,便在瞬息间折了三十个。甚至连咱们城里过去的周仙子,也被吓得不敢轻易拔剑了。”
妇人声音清脆,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名身形高大的老者,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布道袍,道袍袖口处用青丝细细绣着一朵代表青石城内门的祥云纹路。
他此时正将一双手掌摊在漆木桌面上,右手食指以一种极其缓慢且规律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木料。
“并非周道友胆怯。”
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双清明却不见波动的眼眸,
“老夫曾托人测算过那座新城的气运。那防护大阵散发出来的紫金之气,绝对是仙帝级数的阵道大能亲手布下的。
莫说三十个仙王巅峰,便是把前线的百余名仙王尽数填进去,也不过是给那杀阵多送些气血养分罢了。”
中年妇人秀眉微蹙,有些不解地问道:
“若是如此,梁供奉他们为何不传书回城,请求城主大人真身驾临?
以城主准仙帝巅峰、乃至半步仙帝的通天修为,再配合咱们青石城的‘青鸾印’,难道还破不开一个死阵?”
老者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在嘴边沾了沾,却并未咽下,随即又原样放回。
“你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城主大人若是在此时动身,那白石城、黄石城的老怪们去是不去?
若是去了,破城之后的飞升气运和灵晶矿脉又该如何瓜分?
仙帝境界的存在一旦在明面上交手,这方圆数万里的荒原规矩便算是彻底碎了。
到时候引来中土那些二流宗门的窥视,谁也担待不起这个后果。现在的局势,还没到撕破脸的最后关头。”
中年妇人叹了一口气,有些忧心地看着窗外来往往的巡逻卫队:“那便任由那三十位同道的尸首在城下发臭?这般拖延下去,青石城的威名怕是要跌进乱石滩里了。”
老者转头看向北方天空那隐隐闪烁的血色星芒,幽幽道:“如今这局势,就像是赌桌上的对弈。
只要几位城主不亲自下场掀桌子,底下的奴仆死上再多,也不过是账目上的几笔数字。
不过,白石城那个姓梁的莽夫,怕是快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