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路断绝之后,异族的杂碎们无时无刻不在妄图渗透这片最后的净土。”
灰袍男子的双手负于身后,冷冷地看着被包围的众人。
“它们最擅长的把戏,便是夺舍我族天骄,披着我族的皮囊潜入城中。
你们身上的气息固然纯粹,但那诡异莫测的独立大道,那不合常理的越阶修为,还有那毫无破绽的强悍体魄……”
灰袍男子的眼神冰寒刺骨。
“种种违逆天理的迹象,与那些异族怪物如出一辙!”
叶楠的眉头终于微微皱起。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关键信息。
“异族?”叶楠沉吟片刻,抬眼看向灰袍男子,“你口中所说的异族,可是指那些藏匿在灰白色雾气深处、以吞噬生灵为本能的怪物?”
叶凡听到“灰白色雾气”几个字,眼底的血色瞬间浓郁到了极致。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脑海中父亲那惨烈的死状再次如走马灯般闪过,那股刻骨铭心的仇恨让他的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但他死死地克制着自己,等待着师父的号令。
灰袍男子闻言,瞳孔深处猛地闪过一丝剧烈的波动。
“你……竟然亲眼见过它们?”男子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绷。
叶楠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今晚的菜色。
“何止见过。”
“我还杀过。”
灰袍男子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随即扯出一抹饱含讥诮的冷笑。
“杀过?就凭你?”
男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一个自称从下界爬上来的泥腿子,知道什么是异族吗?
异族之中的无上仙帝,那是足以撕裂这方天地法则的恐怖存在!你杀得了?”
叶楠毫不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杀过。那个领头的,自称戮皇。一身修为已达仙帝巅峰。”
叶楠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被我亲手宰了。”
此言一出,万物噤声。
灰袍男子脸上的讥诮笑容,瞬间凝固、碎裂。
原本向叶楠等人逼近的那五名准仙帝,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脚步齐刷刷地钉死在原地。
握着兵刃的手掌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刀剑碰撞出细碎的鸣响。
周围那十数名不可一世的仙王,脸色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如纸。
最先发难的那名冷艳女子,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她那握刀的手颤抖得最厉害,锋利的刀尖无力地垂下,直指地面。
“戮……戮皇?”
灰袍男子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喉咙里仿佛塞满了一把干枯的杂草。
“异域那个嗜血如命的……戮皇?”
叶楠微微点头,没有多说半个字。
灰袍男子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叶楠身上。
他盯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紫金色眼眸,盯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盯着那副即便身陷重围也依然云淡风轻的神态。
他的手指在身侧疯狂地敲击着。
“哒哒哒哒……”
节奏彻底乱了。
毫无章法可言。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擂动,呼吸粗重得像一头濒死的风箱。
那双常年轻点江山的手掌,此刻正掩藏在宽大的袖袍中,不可遏制地微微发抖。
“绝无可能……”灰袍男子喃喃自语,仿佛在极力说服自己,“戮皇乃是异域最顶尖的无上霸主!距离那传说中的仙皇之境也不过只有半步之遥。
你区区一个下界修士……怎么可能越阶斩杀这等存在?!”
“有何不可能?”
帝尊上前一步,战刀半出鞘,凛冽的刀光映照着他那张写满狂傲的脸庞。
“我家师父早已登临仙帝大圆满之境!这世间一切法,一切道,皆已圆满无漏!宰一个还没摸到仙皇门槛的巅峰仙帝,不过是探囊取物,很难么?”
“轰!”
帝尊这句话,宛如一颗九天神雷,直接在灰袍男子的脑海中炸开。
男子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几乎缩成了一个微小的黑点。
“仙……仙帝大圆满?”
他的目光机械地转向叶楠。
叶楠没有开口辩驳。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周身流转的紫金色帝光缓缓扩散。
那看似平稳柔和的光芒之中,骤然释放出一缕独属于仙帝大圆满的至高气息。
这股气息极其浓郁,厚重得无法用言语形容。它没有狂暴的破坏力,却带着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令人神魂颤栗的绝对压制。
犹如一座看不见顶峰的太古神山,轰然压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灰袍男子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气息。
他隐藏在袖袍中的双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了,连带着那宽大的袖摆都在剧烈地哆嗦。两瓣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仙帝……大圆满……”
男子失神地喃喃低语,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这等穷尽造化的境界……下界那种法则残缺的泥潭里,怎么可能孕育得出这等禁忌存在?”
叶楠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下界为何就不能出一位大圆满?”
灰袍男子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那修长的手指在身侧的虚空中胡乱地敲击着。
思绪如同缠绕的乱麻。
他在疯狂地衡量。
在极力地判断。
在进行着关乎整座城池存亡的抉择。
他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根脚,看不透那股凌驾于仙界法则之上的独立大道,更摸不清对方到底还隐藏着多少恐怖的底牌。
若是异族,为何要坦白斩杀戮皇的功绩?
若不是异族,这通天的修为又作何解释?
汗水顺着灰袍男子的鬓角缓缓滑落。
终于,他猛地一咬牙,仿佛做出了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开阵。”
这两个字吐得很轻。
但却裹挟着仙帝巅峰的雄浑法力,精准地送入了在场每一名修士的耳中。
没有丝毫犹豫。
那五名早已经心神失守的准仙帝如蒙大赦,瞬间收起兵刃,身形向后暴退。
十数名仙王更是连滚带爬地向后撤离。
他们以极快的速度退守到厚重的城墙根下。所有人默契地盘膝坐地,双手犹如穿花蝴蝶般飞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吟诵着极其古老晦涩的阵法咒文。
“嗡——”
沉寂的城墙猛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墙壁上镌刻的那些繁复道纹瞬间亮到了极致。犹如实质般的紫金色光芒从道纹中喷薄而出,宛如倒卷的潮水般疯狂地涌向九天云霄。
无数道光芒在天穹最高处轰然交汇。
最终,凝结成一个庞大无比的半球形光罩。
光罩厚重、绵密,散发着不可撼动的无上威严,宛如一口倒扣的紫金铁锅,将整座浩瀚的城池严严实实地护在下方。
帝尊仰起头,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天空中那层流转不息的紫金光罩。
他握刀的手指在刀柄上飞速地弹动着。
“这等手笔……”帝尊倒吸了一口凉气,语气中少见地透着凝重,“绝对是仙帝巅峰级别的护城大杀阵。再加上这城里这么多高阶修士充当阵眼提供法力……就算是真正的仙皇降临,想要强行破阵,恐怕也得掉层皮。”
冥尊枯瘦的手掌重新握紧木杖,轻轻摩挲。
动作依旧是那么的慢条斯理。
“主上。”冥尊那浑浊的眼眸看向叶楠,“对方既然开启了这等缩头乌龟的阵法,摆明了是心存忌惮,不敢与我们硬碰硬。眼下情况不明,我们不妨先退一步,没必要在此地白白损耗本源去硬撼这护城大阵。”
女帝那只扣在剑柄上的玉手,终于缓缓松开。
随即,她又握紧了腰间的剑鞘。
她偏过头,清冷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叶楠那张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侧脸。
“退与进,全凭你一言决断。”
叶楠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将那右手垂在身侧,食指与中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缓慢。
平稳。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个站在玉阶上如临大敌的灰袍男子,掠过城墙根下那些满头大汗正在结印的准仙帝和仙王,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坚不可摧的紫金光罩。
他脸上的皮肉微微牵动。
扯出一抹极淡、极浅,却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虚妄的笑意。
“既然主人家闭门谢客。我们退。”
命令下达,八人毫不拖泥带水,同时转身。
帝尊冷哼一声,将拔出半寸的战刀“锵”的一声狠狠按回鞘中,大步流星地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开路。
冥尊紧随其后,星辰木杖点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嗒嗒”脆响。
女帝白衣飘飘,与叶楠并肩而行,那只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剑鞘三寸的距离。
剑一抱着停止震颤的剑胎,叶凡松开了铁拳,王鹏收起了符文石,苏瑶深吸了一口气,将骨剑重新背好。四名年轻弟子警惕地殿后,眼神一如既往的坚定。
庞大的护城光罩并没有主动出击。
它只是死死地护住了城池的边界,没有越过城门半步。
叶楠一行八人就这样闲庭信步般地退出了光罩的笼罩范围。
重新站在了那片一望无际的金色原野上。
他们停下脚步,转过身,隔着那层流光溢彩的紫金光幕,看着这座宛如战争堡垒般的宏伟巨城,看着那些站在城墙之巅戒备的修士。
玉阶上的灰袍男子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高高的城墙之上。
他站在雉堞后方,那双紫金色的眼睛隔着大阵的光幕,死死地盯着城外的叶楠。
他的手指依然在身侧毫无规律地敲击着。
“今日初见,诸位既然心存疑虑,叶某也不强求。”
叶楠的声音不大,却轻易地穿透了那层足以抵挡仙皇一击的光罩,清晰地在灰袍男子耳畔炸响。
“只是这大门,竟然已经开过一次。”叶楠的语气依旧平静,“待到下次本座再临此地,可就不会像今日这般,好说话地退去了。”
灰袍男子敲击手指的动作猛地僵死在半空中。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嘴巴张开,想要放出一句狠话,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响。只能又颓然地闭上。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一袭旧袍的年轻人干脆利落地转身。
看着那八道背影在金色原野的尽头渐行渐远。
看着那轮犹如太古神阳般的紫金色帝光,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彻底融入了天地间的金色迷雾中。
那名修为准仙帝中期的冷艳女子,脸色苍白地走到灰袍男子身侧。
她那只按在短刀上的手依然在微微发颤。紫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原野尽头早已空无一人的虚无。
“族长……”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他们……这等逆天战力,真的会是从下界那种犄角旮旯里爬上来的吗?”
灰袍男子没有转头。
他那隐藏在袖袍里的双手,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
胸腔里的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眼,粗重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城墙上清晰可闻。
“那个人身上流转的道纹真意……”
一道极其苍老、仿佛随时都会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嗓音,突然从城墙的阶梯下方幽幽传来。
一名瘦骨嶙峋的老者,佝偻着背,犹如风中残烛般缓缓拾阶而上。
老者的脸上布满了犹如老树皮般的深深皱纹,每一道沟壑里都填满了岁月的沧桑。他身上裹着一件破败不堪、补丁叠着补丁的灰暗长袍。枯瘦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棵枯树上折下来的普通树枝充当拐杖。
老者步履蹒跚地走到灰袍男子的面前。
那双几乎被白内障完全覆盖的浑浊双眼,定定地望着叶楠等人消失的方向。
“那股道纹的气息,老朽……隐约觉得有几分眼熟。”
灰袍男子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老者的肩膀,声音急促得变了调。
“三叔祖!您在哪里见过这等独立于天地之外的大道?”
老者沉默了。
他拄着那根干枯的树枝,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老者才缓缓开口,声音犹如夜枭般凄厉沙哑。
“在一具……被抽干了所有本源的干尸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