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厨房里,水龙头开到最大。
苏清让站在不锈钢洗菜池前,一只接一只地冲洗碗碟。
他动作很慢,每一只碗都要用指腹沿着碗口转上两圈,六十八度的高粱原浆后劲凶猛,从胃里烧上来的灼热感一直延伸到耳根。
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粉,连白衬衫领口都浸了一层薄汗。
但他依然把所有碗碟排列得整整齐齐,间距均匀。
林小年打着哈欠路过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还在洗碗的苏清让,忍不住开口。
“苏医生,剩下几个碗明天再洗呗,都快一点了。”
苏清让没有回头,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没多少了,你先去休息。”
“陈阿姨说给你在一楼尽头留了间房,热水壶也灌好了。”林小年靠在门框上挠了挠后脑勺,“陆云深那边你就别管了,他那人喝了酒跟条疯狗似的。”
苏清让手里的碗微微停顿了半拍。
“他去哪了?”
“不知道啊,我出来的时候他房间门开着,人没影了。”
林小年压低声音凑过来,“你说他不会跑去找宵宵了吧?”
苏清让把最后一只碗扣在沥水架上,关掉水龙头。
他转过身,用一条干净的棉布擦手,动作不紧不慢。
脸上的笑容温润而得体,看不出任何异样。
“陆队长喝了那么多酒,走路都打晃,多半是找不着自己房间,在走廊里转圈呢。”
林小年信以为真,点了点头就回房了。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清让擦完手,把棉布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放在灶台边沿。
他两手撑在洗菜池边缘,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知道陆云深去了哪里。
地下避难所总共就这么大的地方,走廊两侧的房门隔音不太好,他在厨房里能听见赵素云跟林建国拌嘴的声音,能听见祝长林关门时铁锁扣上的声响。
也能听见,凌晨十二点出头的时候,有一双赤脚的脚步声从一楼客房方向出发,歪歪扭扭地经过厨房门口,朝走廊最深处的那间房走去。
那个方向,只有一个人住。
祝今宵。
是他站在水池边上,手里攥着湿漉漉的抹布,看着陆云深那个醉得东倒西歪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听了很久。
先是门把手被压下的声音。
然后是低沉含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语气,像小狗在呜咽。
再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苏清让把最后一滴水从指缝里甩干净,走出厨房,穿过灯光昏暗的走廊。
经过祝今宵那扇门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门缝里没有透出光,也没有声音。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清让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属于自己的那间房。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只铁皮床头柜,一壶陈雅琴灌好的热水。
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过,被角压得平整。
苏清让坐在床沿,安静地坐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苏清让,你没醉。”
他对自己说。
“你一点都没醉。”
六十八度的酒精确实在烧,从胃壁烧到血管,从血管烧到每一根神经末梢,但他的意识从来都清醒得要命。
清醒到只要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自动播放陆云深那个醉醺醺的背影推开祝今宵房门的画面。
她有没有把他推出来?
还是像在物流园那个晚上一样,任由他挤上那张窄得不像话的行军床?
陆云深的嘴唇上会不会又多出新的伤口?
苏清让闭了闭眼,五指插进自己柔软的黑发里,用力向后梳了一把。
他站起来,走到房门口。
浴室在走廊中段,跟所有人的房间共用。
苏清让从铁皮柜里拿出一条折得方方正正的毛巾和一块还没拆封的药皂。
他经过祝今宵的门口时没有停留。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
浴室的门没有上锁。
推开之后,热气还没散尽,水泥地面上残留着几摊没来得及蒸干的水渍。
头顶那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把整间浴室照得像手术室。
苏清让把毛巾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转身去拧水龙头。
余光扫过墙边那张窄塑料凳的时候,他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凳子上放着一件衣服。
叠得不太整齐,袖口歪出来一截,领口朝上,露出里面灰蓝色的棉质内衬。
他认得这件衣服。
祝今宵白天穿的那件,她洗完澡走的时候,忘了带走。
苏清让站在距离那件衣服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水龙头被他拧开了一半,热水哗哗地冲在水泥地上,蒸汽很快将他包裹。
他看着那件卫衣。
看了很久。
“不能。”
苏清让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浴室里回荡,被水流声冲得支离破碎。
“苏清让,你不能。”
他垂下眼睛,解开衬衫第一颗扣子的手在发抖。
那件卫衣就搁在那里,布料上残存的温度早已消退,但他知道,只要凑近一点,就能闻到。
祝今宵身上那种干净的、带着香气的气息。
那是他这辈子闻过最要命的味道。
苏清让转过身,背对着那张凳子,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叠好,放在另一侧的置物架上。
他走到花洒下面,拧开冷水。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站在水流底下。
冷水浇在肩胛骨上,淌过胸口,沿着腰腹的线条滚落。
他闭着眼,试图用那种物理性的刺痛把脑子里那些画面冲干净。
但没有用。
一点用都没有。
苏清让睁开眼睛,伸手把水龙头拧到底。
冰水大股大股地砸下来,砸得他头皮发麻,视野里全是白花花的水雾。
他低下头,看着水流汇聚在脚边的排水槽里打着旋涡。
手指掐着自己的手腕,掐得关节发白。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不能那么做。
你是医生。
你是苏清让。
你不是那种人。
冷水足足冲了十分钟,他才关掉花洒,浑身哆嗦着拿过毛巾。
在擦头发的间隙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塑料凳上那件叠得歪歪扭扭的卫衣。
它就在那里。
安安静静的。
苏清让咽了一口口水。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过去。
两步的距离,像走了半辈子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