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暖歌看着那些女人把砸碎的血肉丢进面前那个布满铁尖的深坑里。
铁尖上挂着碎布条,挂着花白的头发,挂着婴儿的襁褓碎片。
几个年轻妇人蹲在坑边,手里攥着石头,脸上全是泪水和血水,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死者的。
哪些是她们自己手上的。
“走吧。一会妖兽来了,咱们把妖兽消灭了,就好了。”
谢暖歌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坑边站着的年轻妇人已经擦干了眼泪。
她们把那些血肉模糊的碎块遮得严严实实,只留铁尖在底下等着穿破妖兽的脚掌。
从交出孩子到砸死老人,从铺陷阱到等着妖兽上钩。
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
这绝不是第一次。
这种用老人和女婴的血肉铺成的陷阱,他们已经做了无数回。
谢暖歌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重男轻女,是那些当爹当娘的心狠手辣。
可现在她亲眼看见了,那些被砸碎的老人也是自愿献祭的。
那些举石头的年轻女人一边砸一边哭,那些被当成诱饵的女婴连名字都没有就被铺进了陷阱里。
男婴养大了送进城里当兵,拿命换太平,养不大的就和老人女婴一起填进深坑,用血肉换一头妖兽的尸体。
而这些女人,她们一边传宗接代,一边是护卫村子的战士。
她们生下孩子,又亲手把孩子送进陷阱,然后用换来的妖兽肉养活剩下的孩子,换取村子的太平。
谢暖歌抱着怀里的女婴转身往城里的方向走。
她没有技能,没有鬼物,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身后传来妖兽的嘶吼和人的惨叫,她没有回头。
她跌跌撞撞地走在荒原上,绕过妖兽的脚印,把女婴裹在自己的衣襟里用体温捂着她。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群五六岁的男孩举着比他们还高的武器,对抗着城外的妖兽。
一个个瘦得肋骨凸出来,但喊杀声震天响,几个孩子填进去了命,也许才能阻挠不到一秒的时间。
谢暖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看着这一幕,从心底涌起的,只有无力。
白马寺的山门还是老样子。
她把女婴放在正殿门口,敲了三下门,然后转身走了。
在她踏出山门的那一刻,梦境像被水洗过的墨迹一样淡去。
谢暖歌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禅房里。
苏夜在旁边还没醒,呼吸平稳,睫毛微微颤动。
叶婉已经醒了,看见谢暖歌醒过来微微挑眉:“你晚了点。”
谢暖歌轻轻嗯了一声:“看了一下…村子里发生的事。”
【梦境完成。你已亲身经历婴灵的一生,获得婴灵的认可。恭喜你获得鬼物:婴灵葫芦。】
副本提示音响起不久,一个巴掌大的葫芦凭空浮现在谢暖歌的面前。
和她在白马寺密室里随便拿的那个大小一样,但入手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冰凉。
葫芦表面温温的,像被人握在掌心里捂了很久。
陆陆续续很多人都醒了,她们也都得到了一个葫芦。
这是故事中,她们得到认可的表现。
就在这时,大殿的门被一阵阴风猛然关上。
禅房的蜡烛齐齐熄灭,明明还是大白天,院子里却骤然暗了下来。
一阵极轻极细的脚步声从大殿里响起。
像是赤着脚在青砖地上跑来跑去。
啪嗒,啪嗒,啪嗒。
夹杂着咯咯的嬉笑声。
“嘻嘻…你们谁是我娘亲?”
那个声音从黑暗中响起来。
苏夜站在谢暖歌身边,漆黑的房间里什么都看不清。
“这是那个金葫芦?”
谢暖歌感觉有人抓了她一下,她低下头,就见一个身影飞快的消失。
来了,故事里那个怨气最重的金葫芦婴灵,来找它的娘亲了。
李怀如皱眉:“是不是…找妈妈就行了?”
“好像不是。”叶婉的声音响起:“故事怎么说来着?”
谢暖歌听着四面八方的吧嗒吧嗒声,给她们复述故事里的内容。
“你们会发现一个秘密…”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绕了一圈又回来,忽然停在谢暖歌面前。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谢暖歌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仰着头站在她脚边。
谢暖歌低头看着脚边:“那你娘亲长什么样?”
“我怎么知道呀?我在娘亲肚子里,还没生出来呢。不过娘亲很温柔…娘亲说,很快就来接我。”
那个声音好像没想到谢暖歌问了个这么笨的问题。
“你们帮我找娘亲,好不好?找到了,你们就可以出去了。找不到,你们都做我娘亲吧?”
说完,小孩的声音消失…
谢暖歌还没来得及把脚边那个模糊的影子看清楚,肚子就传来一阵绞痛。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外撑,把她的五脏六腑往两边挤,把她的肚皮像吹气球一样往上顶。
疼,好像胀气,又好像谁在扯她的肠子。
那种尖锐绞痛,让她没忍住发出惊呼声。
低头就见肚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旗装的绸料被撑得紧绷绷的,绣花从牡丹变成了变形的鬼脸。
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肚皮上鼓起的一个小小的手掌印,五根手指,在她肚子里往外推。
大殿里所有人都消失了,谢暖歌的肚子越来越大。
苏夜不在,叶婉不在,李怀如不在,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间黑漆漆的禅房里,抱着自己越来越大的肚子。
她疼得弯下腰,冷汗从额头上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青砖地面上,牙齿咬得咯咯响。
美杜莎没有用,妈妈喊不出来,数据化扫过去全是乱码。
谢暖歌把断刀抽出来,反握刀柄,对准自己的肚子。
还没下手,肚皮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扎破的气球一样爆开,一只青灰色的小手从裂口里伸出来,沾满了黏稠的液体。
谢暖歌猛地睁开眼。
苏夜站在她身边,大殿里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两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刚从噩梦里挣脱出来的苍白。
赵宁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张常在顶着一脸刀花正在大口喘气,李怀如靠在墙上,手还在发抖。
“你肚子也炸了?”苏夜压低声音。
“嗯。”谢暖歌站直身子,伸手摸了摸肚子。
“嘻嘻嘻……”
那个尖细的笑声从黑暗中再次响起。
“如果你们找不到我的娘亲,你们就这样把我生出来吧!一个一个生!全都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