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脸写着不爽,更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他的金色王袍破了几个大洞,肩头和袖口都沾着黑色玄冰,烛火还在冰上燃烧着。
林清辞走到他面前,“怎么样?”
烛衍拂了拂身上的黑冰,弄不掉,皱着眉,“很烦人,不过没事,打赢他有些麻烦,但我想走他也拦不住。”
林清辞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样温热的,只是掌心深处有一点冷。
她用力抓了一下,“回来就好。”
烛衍笑了一下,任由手掌被她拉在手中。
“对了,我和那个家伙缠斗的时候,移形换位数千里,顺路还捞了两个人过来。”
林清辞一怔,“是他们么?”
烛衍不答,只挥袖一甩,啪的一声,两朵金莲滚到沙地上。
金莲一开,墨渊和苏挽荷摔了出来。
林清辞心中一轻。
墨渊先落地,立刻伸手想接苏挽荷,可苏挽荷却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她满脸血污,头发乱得不成样子,整个人显得又癫狂又错乱。
“师傅,陛下,我不走,我不要走……”
“我可以留下,我可以救人的……”
墨渊抱住她,声音哑得厉害,“挽荷,已经没事了,已经离开了。”
苏挽荷完全听不见他的话,见他不停拦她,她抓着他的衣袖,狠狠咬了下去!
“嘶……”
墨渊吃痛,但还是没有松开。
“呜呜!”
“死了好多人……”
“墨渊,死了好多人……”
“师傅推我走,陛下也让我走,可是没有你们我也不想活了……”
烛衍眉头紧锁,“她的识海怎么乱成这样?不管了,先打晕吧。”
林清辞按住了他抬起的手。
烛衍有些不解,“这么哭下去没有好处。”
林清辞平静道:“她现在不哭,也一样伤神,这件事过不去。”
烛衍的手收回来了,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哭或者伤,死或者悲,是她必然的经历,她没有喊停,她没有求救,那我们就不能替她做决定。”
烛衍沉默一瞬,他接受了。
林清辞走到苏挽荷面前,蹲下身对墨渊道:“松手吧。”
墨渊抬头看她,“她会冲出去的。”
“我抱着她。”
墨渊松开,苏挽荷立刻往前扑,林清辞一把将她抱住。
苏挽荷挣扎得很厉害,嘴里还在喊着。
林清辞没有劝,也没有让她安静,她只是抱着她。
苏挽荷喊了很久,挣扎了很久,直到声音都哑了,才恢复了一丝清醒。
她茫然地抬头,“清辞姐姐?”
林清辞平稳道:“嗯,是我。”
苏挽荷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师傅她,她……”
“不用说,我明白,我在。”
苏挽荷哭得更厉害,“是我没用,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被他们送出来,你成功活着来到这里,已经是最好。”
苏挽荷摇头,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我不想出来,我也不想活。”
林清辞沉默了,“我们都不想。”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
林清辞没有再说什么。
她让她哭。
哭本身不是软弱。
哭完之后,还能站起来,才是她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烛衍双手抱胸,他的脚在地上搓了很多圈,直到苏挽荷镇定下来,他才开口。
“行了,活人哭活人的,死人等死人的,躲着的几个家伙,也别继续装死了。”
几个人同时抬头。
烛衍冷笑一声,“都到流沙古界了,还要我请你们出来么!”
林清辞转头看向他。
的确,这话只有他这个老大来说才合适。
李云逸和雷昊他们刚刚都没有把话说尽,即便有剑圣、风语师等人的拼死护持,但他们想要平安撤离到古界之中,这依然是不可能的。
外界有虎视眈眈的厚土宗弟子,而古界本身的封天大阵也需要七国独特的令牌催动。
那他们是凭何来到这里的?
只见李云逸低下了头,宫仙扬的断剑开始震,苏挽荷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雷昊肩头的雷光爆亮起来。
轰!
下一刻,六道玄光冲天而起!
墨渊身后传来一声极沉的嗡鸣,一把巨尺自他背后横空出世。
那尺太大,就像一面横贯天地的石碑,尺身之上全是符文。
他是阵道的至高宝物,但其上所篆刻,却远不止阵纹。
还有古国城池,有河道水脉,有农耕祭祀,有机关图谱,有丹方星图,有律令剑器……
人族从最初开始记事的刻痕,到如今圣人推演天地法则时留下的金线,他全都有。
墨渊仰头看着它,一时连呼吸都慢了。
这是一把能够丈量天地的尺子。
它只是出现,天地便被它重新校准了一遍。
四周歪斜的风沙静了,残破的古阵归了位,连众人脚下踩乱的黄沙也都被抹平。
而等无量玄光散开后,一个男子缓缓现了身。
他穿一身玄白长袍,发冠正中,衣摆垂落的弧度整齐到一丝不苟。
从他的眉眼到袖口,从腰带到靴边,没有一处多余,也没有一处错漏。
如果说烛衍的极致容貌代表了人族对审美的追高追求,那么他便是人族将所有工艺、法度、秩序都推到极致后,雕出来的一尊器灵。
他是谁?
他是八极圣物之一,他是万法量天尺,他是至尊器灵,衡玄。
他看了墨渊一眼,“站直。”
墨渊一怔。
衡玄淡淡道:“站有站样,你站不直便坐下,不要半站不站,影响我看。”
墨渊:“……”
烛衍冷笑了一声,“你还是这个鬼样子。”
衡玄平静道:“你倒是一如既往的不端正。”
“我是灯,又不是尺。”
衡玄没有再理他,他们两个一向是不对付。
就在这时,李云逸身后一面古镜浮了出来。
那镜子的镜面通体圆润,浑然一体,作为历史上保存最完整、也最大的一块洪荒古玉所磨成的镜面,那镜子并不明亮,只是有一种久远的温润。
它一出现,流沙古界里的每一粒沙都短暂映出了另一个自己。
于是万沙铺满虚空,于是一切都有了倒影。
一名青灰衣袍的男子从古镜中走了出来,他眉目清淡,明明是幻道的至高圣器,他身上却没有半分迷惑人心的艳色,反而干净到近乎透明。
他是幻心阁日夜渴求的幻道至宝,他是八极圣物之一,他是太虚窥真镜,他是无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