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辞猛地抬头。
十余条风道之后，几个人正站在那里。
她先看见了宫仙扬。
她还是拎着那把断剑，但曾经笔直骄傲的那道背影，现在佝偻萧瑟下去了。
再往后是李云逸，他想行礼，可身体晃了一下便苦笑停住了。
风晚晴抱膝坐在地上，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雷昊半边衣裳都裂开了，雷光一跳一跳地闪着，他看着林清辞的眼睛，努力在笑，脸上的肌肉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四个人都看着她。
林清辞没有说话，她轻轻走了过去。
他们离开流沙古界也不过十日。
十日而已，可是再次相见，一切都已不同。
林清辞轻声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雷昊的笑脸还是那样怪异，“也就前两日，老大你也被送进来了啊……”
李云逸闭了闭眼，有些疲惫道：“雷昊，别笑了。”
雷昊脸上的笑再次僵住。
他抬手抹了把脸，把血和沙全蹭在手背上，“行，我不笑了。”
林清辞走到他们身边，“你们怎么进来的？”
雷昊哑声道，“被扔进来的，也没人问我们愿不愿意。”
宫仙扬冷冷看了他一眼。
李云逸站直了些，“我来说吧。”
他的脸色很白，白到不像活人，可他的语气还算稳。
“我们离开流沙之后，本来都该跟着师长回国，刚开始没什么不对，沿途有圣人护持，一路安静顺遂。”
“师傅有意带我修心，我们便走得很慢，直到踏入镜月边境，他忽然抓住我，把我往后猛地一拉。”
“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进了幻境。”
他语气顿了顿，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还记得那一幕。
师傅平日做事总是慢悠悠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师傅那样严肃的表情。
萧遥先生一把扣住他的肩，把他护在身后。
忽有层层鲛纱从天际垂落，美丽而梦幻，梦幻而危险。
他们落入了幻境。
至尊编织的幻境。
云层被人从中间撕开，数道身影站在镜天之上，为首那人穿着一身紫袍，面容苍老而阴鸷。
他满脸戏谑地开口：“萧遥先生，许久不见啊。”
萧遥先生笑着回应，“幻心阁紫霄古圣？这么大的阵仗，是来迎接我归国的么？”
紫霄古圣笑着摇了摇头，“先生说笑了，镜月先生是回不去了，但先生若愿意入我幻心阁做客，我等倒是欢迎至极。”
萧遥先生眯起了眼睛，“那不巧了，我这个人最不爱出远门，更不爱做客。”
紫霄古圣面色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他转头看向李云逸，又是一笑，“师有不便，不妨让你的徒弟代劳？”
萧遥先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说什么？”
紫霄古圣仍旧温和，“七国年轻一代，一个都不能回去。先生是聪明人，该知道这不是商量。”
萧遥先生看了他片刻，“你们幻心阁的人，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让人讨厌。”
他一边说，一边把两枚铜钱拍进李云逸掌心。
李云逸大惊，他想留下来，他想回镜月，但萧遥先生没有给他选择。
啪！
虚空之河上千面水镜同时立起，其中一道隐秘至极的空间缝隙张开，他被丢了进去！
“局势不对，幻心阁已至边城，水月定然也出了事，你必须离开。”
“你若死在这里，我这些年便白教你了。”
他死死抓着铜钱，最后看到的便是数千名幻卫扑向师傅。
镜海滔天，光影万千，一切都被淹没。
李云逸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雷昊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气音，他苦笑，很苦很苦，“都一样，这些老家伙都是这个鬼样子。”
风晚晴忽然颤抖着开口，“我师傅她，她……”
李云逸轻声道：“晚晴，不想说就别说了。”
“不，师傅为了送走我，被炎魂殿的古圣偷袭！我亲眼看着她的双耳被火链贯穿！”
她说着捂住了嘴，一时间泣不成声。
林清辞眉心发紧，她没有说话。
宫仙扬和雷昊没有安慰她，因为他们的经历同样惨烈。
剑圣一剑开天，凌霜圣剑锋利无比，可他对上的却是厚土宗至尊境的不灭金身。
惊雷尊者构建雷海填满虚空，以惊雷咒阻拦诸圣，这一次漫天电弧，没有一道落在雷昊身上。
他是被尊者一脚踹走的。
想着当时最后的画面，来不及道别，来不及留下，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几人再次沉默下来。
林清辞垂下眼眸，原来大家都一样。
柳玄晦说七国都做了一样的事，原来不是虚言。
每一个被送到这里的人，身后都有一个没能回来的人。
她问宫仙扬：“你有没有见过司夜白？”
宫仙扬摇头，“没见过。”
林清辞手指微微一紧。
雷昊看着她，“老大，青木和玄机那边……”
“他们会来的。”
李云逸看向她，“你为何如此肯定？”
林清辞的声音很冷静，“四宗之中玄冰宗最强，他们为了灭夏衍动了八位古尊，还在半路藏了柳玄晦，可我还是到了这里。”
“柳玄晦是谁？”
“玄冰宗隐世无名的古尊，修为至少达到了至尊七重。”
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要知道七国之中，唯有万毒帝君达到了这个层次。
宫仙扬皱眉，“那你怎么过来的？”
“烛衍挡住了他。”
“那烛皇大人呢？”
林清辞看向远处天穹，语气依然平静：“他会回来，他说会送我进来，就一定会回来。”
李云逸沉默片刻，“如果玄冰宗拦不住你，那青木和玄机也未必没有机会。”
林清辞知道他们依凭的后手是什么，李云逸没有说，但能突破厚土宗的封锁进来，那些家伙必然是已经动了。
“是的。”
她继续道：“炎魂殿殿主去了青木，厚土宗宗主去了玄机，他们当然可怕，可青木和玄机也不是纸糊的。”
雷昊低声道：“跟我们一样？”
林清辞看着他，认真道：“是的，跟我们一样。”
咔嚓……
这句话落下没多久，流沙古界的天穹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这道口子开得很偏，也很难看，不像彩虹桥，更像有人抄小路时被石头绊了一下，硬把门撞开了。
一团火从里面砸下来。
雷昊脸色大变，“敌袭！四宗已经能突破古界了么？！”
林清辞却已经往前走了，“不是的。”
只见火光落地，黄沙都被烧成一圈琉璃晶体。
烛衍从火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