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州府之中怒骂,有人在城门前举起锄头,有人在撤离路上回头,冲着天穹竖起中指。
有人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扯着嗓子喊:“掌灯使大人没错!”
“错的是你们这些杀人的恶鬼!”
“你们杀过流沙,如今又想来杀我们!”
“滚回你们的雪山去!夏衍人不信你们这一套!”
一声两声,十声百声。
那骂声从玉京城中涌起,从三十六州各处涌起,从八大都护府身后那些被保护的城池、村镇、山野之间涌起。
无数声音汇在一起,竟像一片真正的人间之海,直冲云霄。
天地间那股压抑的寒意,在这一瞬都被冲淡了不少。
冥川古尊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预想中的怨怼没有出现,他期待中的动摇没有出现。
夏衍军民没有互相猜疑。
便是太阴古尊见到这一幕,眼中也闪过真正的意外。
他一时也忍不住感慨道:“贵国这位掌灯使如此年轻,便已经有了这样的威望么?”
北境城墙之上,梵天一脸冷淡地看着他,“前段时间流沙古界中的事,早已传遍各地。”
“谁人不知,掌灯使大人年少英才,便是四宗最强天骄齐出,亦是败在她手中。”
太阴古尊眯了眯眼睛,他更意外了。
他自然听得懂梵天的意思。
能让林清辞的战绩传得如此之广,如此之快,并且传得如此清晰,这样的力量,整个夏衍也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太阴古尊忽然笑了笑,“天火帝君,对于这位和他平起平坐的灯主,竟没有一丝芥蒂么?”
梵天冷哼一声,“四宗狭隘,便以为世人都如你们这般狭隘。”
太阴古尊哑然失笑,“有趣,真是有趣。”
“可惜啊……”
“民心这种东西,的确很动人,但它挡不住至尊。”
这话一出,八方寒意再度压来,刚刚被人间之海冲散的压抑再度席卷而来,而且更深更重。
这样的力量,根本无可抵挡。
此刻的明光阁中。
林清辞低着头,静静站在原地。
她听见了很多声音,垂在袖中的手都慢慢握紧。
烛衍与她并肩,眼底的金焰一点点燃了起来。
那些属于他个人的不舍、痛苦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作为夏衍守护者的严肃和强大。
清辞说得没错,他的百姓的确也在守护他。
那他又怎么能让他们失望?
啪……
世界最深处、最炙热、最强大的火焰,开始燃烧。
金色莲纹在他瞳孔深处旋转着,只一瞬间,玉京城中被古尊寒意压下去的温度,便骤然回升。
空气被灼烧后发出了细微的裂响,萧战的衣角被火意掀起,无数秋叶冰霜再度融化。
烛衍已经做好了出手和暴露的准备,而就在这时,天火帝君忽然开了口。
“冥川。”
他只唤了两个字,声音却横跨万里山河,直接在那位满脸阴鸷的古尊耳边炸响。
烛衍眼底即将爆开的金焰,也被这一声压住了。
天火帝君淡淡道:“你为冰雪之祖,却还是只会这些阴诡的人心手段,难怪你一万年前是至尊五重,一万年后,境界也没能有一丝长进,实在可笑。”
这句话落下,冥川古尊的脸色瞬间扭曲。
“天火小儿,你!”
他声音阴冷至极,可天火帝君已不再理他。
他挥了挥手,于是七方帝关同时响起金乌长鸣。
啾!
七只金乌自七方都护府最深处振翅而起。
无数太阳精火燃起,金乌们羽翼燃烧,金瞳灼灼,它们飞起时,帝关上的赤莲镇世阵同时亮起,无数边关阵纹重新被天火点燃。
火光,一时间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存在。
而这唯一的存在,很快便化成无数存在。
千万道赤金火流自八方倒卷而上,它们没有坠向大地,而是逆着八位古尊压下的黑夜,向天穹砸去!
轰!
赤金流星撞入寒夜,黑暗被硬生生砸出白洞!
万里天幕之上,无数流星倒冲苍穹,好似整个人间都在向天上抛火!
每一颗流星炸开,便有一片压抑的寒夜被撕裂。
白洞一个接一个亮起。
阳光从那些裂隙中倾泻下来,重新照亮边关城墙,照亮军阵,照亮撤离路上的人们。
星陨山脉上,那些被寒霜压得枯卷的秋叶重映残红。
“陛下无敌!”
“陛下无敌!”
“陛下无敌!”
声浪自玉京而起,又从三十六州各处涌来。
林清辞看着窗外那一点重新落下来的天光,她静静听着这些声音。
陛下终究是陛下,他就是这座帝国的太阳。
八位古尊看着这一幕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当然知道天火帝君很强,天烬古尊都败给他半式,可他的真实水准仍然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以至尊之境而言,天火太年轻了。
他不过初入至尊五重,便有如此实力,若再给他一千年、一万年,又会如何?
太阴古尊眼底幽光微动,葬雪古尊亦是沉默,冥川古尊的脸色难看至极。
天火帝君便在这片沉默里,继续淡声开口。
“什么古界争锋,什么圣女被杀、少宗主被杀,不过都是借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八方。
“你们又岂会真的把那些小辈放在眼里?所谓圣人为兵,至尊为棋。”
“流沙古界开启之前,在七国七圣离开帝国之时,你们便已经算好了一切。”
明光阁里,萧战脸色骤变,“卑鄙!”
林清辞看着那几枚悬在半空的传讯玉符,她长吸了一口气。
从七国圣者离国,到流沙古界开启……
不,甚至还要更早。
断岳金尊,是在柳如霜被掳走那一夜出的手,这个局,从那时就已经开始了。
柳寒天……
他的两个女儿,全部都是他的棋子。
即便是林清辞,一时间也是道心发寒。
天穹之下,八方之外,几位古尊都沉默了一瞬。
最后,还是资历最深的葬雪古尊开了口,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直,就像积雪压在枯枝上。
“天火帝君不愧是一国之君,你猜对了一半。”
“流沙当然重要,炎魂殿古尊,四宗十圣皆至流沙,所求自然不小。”
“流沙之心,天源之气,古界的控制权,这些东西放在任何时代,都足以让圣宗动心。”
他说到这里,话音忽然一转,“可比起流沙,更难得的是,时机。”
“七国圣者齐出,年轻一代同入古界,各国帝都中枢空虚,帝君法则孤立于外,镇国大阵无圣人主持,又如何能对至尊造成威胁?”
“这样千载难逢的时机,四宗等了这么多年,如何能够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