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辞站在黑暗里,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永夜之葬》,玄冰宗最强天阶上品灵术,没有之一。
此术神秘至极,传说中即便是历代宗主都不一定能练成此术。
而今天,他们领教到了。
她的感知何其敏锐,但现在雪宫中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黑暗在吞噬她,不止灵力。
轰……
她依次点燃了白、金、紫、赤、蓝五色圣火。
刹那芳华、圣煌守护、烛照无明、离火囚天,煌烬天诛,天阶五式尽出。
可这些足以焚山煮海的圣火,都没能照亮她身前哪怕一寸土地。
光,被剥夺了。
她如此,其他人的处境,更可以想象。
这是整座雪宫的葬礼,八大圣器在这一刻,都陷入了沉默。
这一幕隔着数万年,让它们再度想起了那些古老的断层岁月。
八极圣物本该同照天地,可无数年来,八国的执掌者从未真正齐聚。
沉睡、失主、蒙尘、流落、甚至被迫断代。
于是八国式微,甚至到今天只剩七国。
于是四宗越过边境,一次次冒犯试探,一次次贪心不足。
于是这样的永夜,一次又一次压向了人间。
流离失所,命如草芥,杀人如麻,易子而食……
那些蛮荒时代的旧事,仿佛还在昨日。
黑暗越来越深,风雪越来越重。
人族又回到了那个无望而冰冷的时代。
那些传承的文明,包括文字、技艺、精神、还有无数先辈留下的星星点点……
好像都回归了虚无。
但在永夜冰封之下,那些真的只剩虚无么?
人族以文字和语言代代相传,将前人的经验、技艺传承下来,那是最原始的文明形态,至今仍有无数人这样认为。
可事实上,所有的开始,都始于一道火光。
是意外的、是天赐的一道火焰,带来了温暖和明亮。
火光驱散了野兽,给了人族在黑夜视物的能力,火光也带来了温热的食物,让人族摆脱了茹毛饮血的日子。
如果说水是生命之源,那么火种便是文明之源。
就在这时,一道暖黄色的烛光,忽然在永夜深处亮了起来。
那只是烛火,小得像一豆灯火。
可它是真实的光。
在无边风雪里,在所有感知尽失的黑暗中,那一点暖黄光芒柔弱微小,正剧烈摇曳着。
就像人族文明最初的火种,就像万古长夜里第一盏被点起的灯。
不是日月,不是神迹,只是一盏捧在手心的灯。
穿越无尽黑暗风雪,便会看到,那是一盏莲花状的宝灯。
林清辞手持琉璃古灯,站在了黑暗中央。
她的手很稳,灯火被狂风和暴雪不断侵蚀,却始终不灭。
那么即便再微小,也为世人指明了方向。
永夜被没有被破开,但黑暗里有了启明者,于是八方混沌尽散,世人终于有了坐标。
“这里。”
林清辞的声音在灯光中响起。
声音是人类最早的远距离沟通方式。
林清辞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澈稳定,也还是那样轻柔微小。
她从不大声说话,但总有人能听到。
雷昊便猛地抬起了头。
铮!
七绝琴音再起。
阴阳虚影于黑夜中舞动,他没有观众,他也不再试图破开永夜。
紫色电弧朝着烛光奔跑而去,一条雷音之路被奏了出来。
灯火听到了那琴音,音与光相合,于是琴音更加悦耳,光也变亮了三分。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又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灯光亮起。
那不是真实的光,无法带来温度,那是镜中倒映的光。
李云逸手持太虚窥真镜,也走向了光亮的地方。
镜不会创造,镜只会扩散。
于是一盏灯映成了两盏。
于是两盏灯映成了四盏。
镜光层层折转,暖黄色的光被拉长反射,被送向了更远处。
镜像的复制,让文明得以传播。
于是风也看见了光。
铛!
千机伞高速旋转,一点火光照在伞身的边缘上,一片寒芒划过,伞骨切开了永夜的边缘一角!
但黑暗还是太深太重,压得人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明天。
于是有人苦思冥想,有人握笔良久,最终迟疑的、紧张的、不确定的重重写下一个字。
那是黑暗中的第一个文字。
文字的诞生从不是天启,而是人类在黑暗中摸索、尝试、最终勇敢落笔的结果。
那是一个“明”字。
那是日与月的组合,那是光与光的叠加。
宫仙扬握紧断剑,借那一点暖光,写下了明字剑诀。
轰!
这字一成,寒水笔锋不再斩山断雪,万千毫毛反而柔和起来,宛如作画一般。
就这样,这个“明”字也在永夜中划出一道裂痕。
它和风的伞骨一左一右,两道裂痕交织,于是线变成了面。
光变得更多了,但坐标还没有连成一片,还只是星星线线,缺少了空间的纵深。
就在这时,一把和黑夜完全契合的尺子无声划出!
量天尺顺着灯火的坐标重新丈量了空间,也重铸了世界的秩序。
方向归位。
距离归位。
空间归位。
于是,光有了要照亮的具象世界。
但这还不够,这个世界太小了,小到甚至容不下七个人存在。
就在这时,一株巴掌大小的翠绿青叶,从这个小世界中长了出来。
光明,带来了生命存活的根本。
青叶开始疯狂汲取光明中的生命之力,疯狂膨胀蔓延,几息之间便长成一棵长满了小世界的大树。
世界很小,它很快到达了瓶颈,它的成长被阻碍了。
但植物从不会被环境所限制,青木的根基深深扎在黑暗中,不断向下,不断向下!
生命不仅在光明中生长,还能在最黑暗、最污浊的地方汲取养分。
青木的枝叶长到多高,它的根系就能扎到多深。
尤其还是这一棵万古唯一的青木,它的根系甚至刺穿了黑暗的无边无际,来到了黄泉的领域。
幽色的剧毒之河是如此的慷慨,任由它汲取河中的养分,任由它带着整个世界一起长大。
于是世界也跟着青木扩张起来,秩序和生机随之复苏,但这还不够。
林清辞看着手中紧握的琉璃古灯。
她轻轻一笑,便松开了手。
古灯没有坠落,它反而向高处飞去。
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直到黑暗的最高处,它停了下来。
灯盏变成了灯塔。
灯身之上,八道古老符文一点一点亮起。
那是人类文明最高妙、最精巧、最强大的八种符文。
第一道,是琉璃古灯自己的火,烛煌之火自诞生起,便始终高居天下第一异火的王座。
第二道,是霜天判官笔的破灭之锋,一个被大道遮掩、刻意模糊的上古之字落入了灯焰,于是温和的火光便有了斩开黑夜的锋芒。
第三道,是碧落黄泉卷的生死二气,生气与死气同时注入灯座,这盏灯从此不只照见人间烟火,也能映出幽冥鬼影。
第四道,是万法量天尺的墨色尺光,无量玄光、天地秩序、几何本源,尽数镌刻在灯身上。
第五道,是千机护道伞的风与星斗之阵,周天星辰沿着灯影展开,浩瀚星图交织成网,八方寒风没有一次能再吹动灯火,灯火从此不再摇曳。
第六道,是七绝阴阳琴的演化之力,雷音滚滚如万马奔腾,电弧阵阵如灵蛇缠绕,二者沿着灯身同时攀入灯芯。
第七道,是太虚窥真镜的反照之力,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刹那间原本孤悬的一盏烛灯化作了万千灯影!如星河倒悬,整片天穹仿佛重返白昼!
但这还不够,还缺了一道。
至关重要的,天全了,人间有了,大地又在何方?
……
雪宫之外,嶷冉感知到这一幕,忽然笑了。
他正在以山河鼎定住流沙古界,又要替烛衍稳住五道至尊法旨的余波,本不该再分心。
可遇此八极盛事,他如何能不心潮澎湃?
只见他抬手轻轻一点。
他给出了一点气息,只是一点点,来自九嶷山河鼎的镇山压河之气。
它越过雪宫,越过永夜,落入了琉璃古灯的最后一道符文之中。
于是第八道古符,亮了。
八极就此归位。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