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器时代的人类在制作大型木器时，工具维护本身就是劳动的一部分。”藏狐老师说，“一件石斧在使用数小时后就会因为木质手柄吸水膨胀导致绑绳松动。如果不能及时重新绑扎，轻则斧刃偏移，重则斧头飞出伤人。林墨在第一时间停下来处理松动，而不是‘再砍几下撑到收工’。在生存情境下，这种对工具状态的敏感度往往决定了工程的成败。”
夕阳沉入沼泽西边的桉树林背后时，独木舟的轮廓终于从粗枝里浮现出来。
林墨站在齐腰深的浑水中，用石片刮刀做着最后的刮削。船头已经收窄成一条流畅的弧线，船尾留得厚实方正，船舷对称均匀，船底外壁保留了纸皮树天然的弧度。他把刮刀放下来，退后两步，第一次从完整的距离上看这艘船。
它比他预想的更窄，整体形态更像一根被掏空的纺锤。船身保留了纸皮树木质的淡金色，炭火烧过的区域在反复刮削后没有留下焦痕，但木质比周围略深，泛着一层淡淡的赭石色调，像木纹里渗进了一层薄雾。船底外壁没有被加工过——纸皮树天然的下表面弧度就是最好的船底弧线，他只需要把几处凸起的树痂和碎石磕出的凹痕用砂岩砾石打磨平滑。
【出来了！船出来了！】
【这颜色好漂亮，淡金色带一点赭石纹】
【三天，从一根泡在水里的木头变成了一艘船】
【墨神站在水里看自己造的船，那个表情……说不上来，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又不完全是】
演播室里，龙爷身体前倾，仔细看着屏幕上独木舟的全景画面。
“一艘标准的洪泛平原纸皮树独木舟。”他说，“长度约三米出头，宽度刚好容纳一个人的身体，重量估计在六十到七十公斤之间——比潘塔纳尔的轻木独木舟重了一倍，但换来的是更好的底部强度和更强的抗浪能力。船底保留天然弧度而不是削平，这个决定很关键。纸皮树树干天然的下弧面在水中的阻力系数比人工削平的船底更低，留住了树干的原始流线就等于留住了它在水中的最佳姿态。”
【七十公斤，差不多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了】
【但比之前潘塔纳尔的轻木舟抗浪，卡卡杜的水面风浪比潘塔纳尔大】
【船底保留原木弧度这个细节，龙爷不说我都看不出来】
天黑之前，林墨做完了最后一件事——船头凿了两个对穿的小孔，对穿方向偏斜十五度，两个孔在船头内侧交汇成一个通道。他用黄槿树皮绳穿过这两个孔，打了一个结，留出约一臂长的绳头。这是系锚绳的锚孔。船尾同样位置也凿了一个，用于绑扎靠岸时的尾缆。
他把独木舟留在浮木固定绳的范围内，让它在水面上轻轻摆动。月光下，船身淡金色的木质泛着微光，凹槽里的积水反射着一小片碎银。林墨站在台地边缘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遮棚。明天还要做最后的舷壁打磨、防水处理和试航准备。今晚需要把脚上的水泡处理好，把磨钝的石斧再磨一遍，把火种罐的炭心检查一遍。
野狗公狗在废弃物堆放处吃完了蟹壳碎片，抬头朝台地方向发出一声低吠。林墨对着黑暗里那对绿眼睛的方向点了下头。他们之间现在不需要多余的东西。
试航的日子他选定了后天清晨——只要明天一夜之间水位没有剧烈变化，台地脚下那片浅水区就是最安全的试航水域。对台地水文他比自己的脉搏更熟悉：碎石底，水深齐胸，水下没有暗坑，最近一次有鳄鱼在这片浅水区搁浅还是五天前的事。三米鳄不会冒险进入这种站得起来脚的浅水，它们需要足够的水深来隐藏自己的体积。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在他睡着之后，独木舟在水面上轻轻撞了一下浮木，声音很轻，像一根手指敲了一下木头。
第四天清晨，林墨比平时提前醒来。天还没完全亮，沼泽上空的天色介于灰蓝和鱼肚白之间，水面静得像一层冻住的油脂。野狗公狗在崖壁平台上看见他起身，打了个哈欠。白鹭群还在纸皮树上蜷着，头埋在翅膀下面。
他用冷水洗了脸，吃了两颗卡卡杜李干和昨晚烤熟存着的一只小蚌。简单吃完后他没有直接下水，而是走到台地边缘，蹲下来，重新观察了一遍试航区域的水面。风还没有起来，水面反射的微光来自东方刚刚亮起的天空。没有不正常的波纹，没有漂木周围突变的涡流，白鹭群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们甚至还没醒。
重新回到独木舟旁边时，水位比昨天傍晚退了大约半指。他把浮木固定绳依次解开——先解短绳，独木舟在失去侧向固定后缓慢地朝深水方向偏转了几度，长绳还在拉住。然后他走到崖壁岩角旁，把长绳的绳结松开一扣但保留一圈绕在岩石上做最后的保险。独木舟现在完全依靠长绳的最后一道保险圈固定在崖壁边。他把石锚——一块穿孔的砂岩板，用树皮绳穿过挂好——放在船舷边，把火种罐固定在后半段船底用石砂铺底的凹坑里，罐口朝上，罐体被砂和碎石卡住不会滚动。石矛横放在船舷两侧的凹槽中，触手可及。
一切就绪。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船舷，右腿先跨进去。船体在他的体重下往下沉了半指，水从船底两侧挤上来，然后稳定了——船底吃水深刚好一掌。他慢慢把左腿也移进船内，身体重心从手撑过渡到跪坐。独木舟左右摆了两次，幅度不到一拳宽，然后停在平衡点上。
【下水了！下水了！】
【跪坐姿势好稳，船摆了一下就稳定了】
【三天半的造船，就为了这一刻】
他还在。
林墨等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然后拿起双头桨——一根纸皮树长杆两端各绑了一块削成桨叶形的木片，用浸过水的黄槿树皮绳交叉绑扎加固。桨叶入水的角度他试了三次才找准——左桨入水太深，船头左偏；右桨力道太大，船头右摆。第四次，双桨同时入水，力道均等，向后划。独木舟在水面上无声地向前滑出去，船头推开的水波在浅水区边缘扩散成两道对称的扇形波纹。
他划了大约十米，停下来，让独木舟靠惯性滑行。船体继续向前滑动了一段，然后缓缓停住，微微右偏——右舷壁比左舷厚了极细微的一点点，肉眼看不出来，但水知道。他用石片刮刀在右舷外壁标记了一个浅圈。明天调整。然后他调转船头，往回划。
【划起来了！真的划起来了！】
【船头推开的波纹好对称，说明船体平衡做得好】
【右偏了一点点他能感觉到？墨神对船的感觉比我自己对体重秤的感觉还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