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吞没沼泽一周后,林墨蹲在台地边缘,把最后一条蛴螬干掰成两半。
他用手指捏了捏蛴螬干——硬得像一根风干的树皮纤维,表皮皱缩,焦黄的颜色比刚烤出来时深了两个色号。放进嘴里嚼的时候,酥脆感还在,但那种融化脂肪的坚果味已经淡到几乎尝不出来。蛋白质还在,脂肪氧化了。他把另一半放回纸皮树皮包里,重新卷好,塞进崖壁内凹最深处。
食物清单在他脑子里自动跳出来:肺鱼还剩一条,螯虾昨天吃完了,淡水蚌还剩最后三只搁在遮棚阴凉处的石板上,壳缘已经微微张开——快死了。芋头块茎早在一周前就吃光了最后一颗,蛴螬干现在只剩这半条。卡卡杜李干还有几颗,酸的,能补充维生素C,但当不了饭吃。
【墨神在盘点物资,那表情跟我在月底看银行卡余额一模一样】
【半条蛴螬干……这是真的见底了】
【八天洪水把他困在这么小一块台地上,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他把水壶举到眼前晃了晃。沉淀烧开的水还剩小半壶,够今天喝。但取水本身已经越来越麻烦——洪水第八天的水面虽然稳定在距台地边缘约两米的位置,水质却一天比一天差。旱季时那些被晒裂的泥滩现在全泡在水下,腐烂的草根、被淹死的昆虫、从上游冲下来的有机碎屑,所有东西都在同一锅汤里发酵。沉淀需要的时间越来越长,白蚁丘泥壳粉末的消耗速度越来越快。他大概还能再撑两三天。两三天之后,如果活动范围仍然被压缩在台地周围这几百平方米内,他就得开始做他不想做的选择。
【八天了,他的活动半径从几公里被压缩到几百米】
【帕米尔高原好歹能到处走走,卡卡杜洪水来了连门都出不去】
【关键是水里有鳄鱼,旱季还能绕路,洪水里绕都没得绕】
演播室里,龙爷抱臂看着林墨重新站起来走到台地边沿的画面。镜头跟着他的背影,越过他的肩膀推向那片漫无边际的灰黄色水面。
“洪水第八天,林墨选手的处境正从‘被动等待’向‘必须行动’转变。”龙爷的声音平缓,但每个字都落在重音上,“他的火种还在,水源可以通过沉淀获得,庇护所经历了两次暴雨考验仍然稳固。但食物——这个他前两周建立得最好的系统——正在被洪水一寸一寸地瓦解。蛴螬在朽木里,朽木在水下。芋头在冲积洼地里,洼地也在水下。卡卡杜李树只剩树冠顶露出水面,就算划过去也摘不到几颗。”
藏狐老师推了推眼镜:“从生态学角度看,林墨现在面临的困境是整个洪泛平原食物链底部的一个缩影。旱季时,陆生昆虫、块茎植物、小型有袋类在地表广泛分布,食物网是二维铺开的。洪水把大量陆地淹没后,食物网被压缩到水面以上的狭小空间——树冠层、高地、崖壁。所有不能飞、不能游泳、不能攀爬的生物要么被淹死,要么挤在剩余的干燥孤岛上。林墨现在的处境和一只被困在孤岛上的袋鼠没有本质区别。”
【藏狐老师一开口就是降维打击——‘和袋鼠没有本质区别’】
【说白了就是:水位线以上的世界正在闹饥荒】
【那肺鱼和螯虾呢?不是水里还有吗?】
腾哥替观众问出了这个问题:“水里的鱼和虾呢?他不是用鱼笼捕到过吗?”
“鱼笼能提供的量是有限的。”龙爷说,“林墨之前在浅水区下笼的位置——就是白鹭栖息的那棵纸皮树下——现在水深超过了一人高。鱼笼需要放在鱼类觅食的浅水区,水深超过一定限度,底层光线不足,鱼不会靠近。而且他不敢在水深过膝的地方操作,那条三米鳄鱼给他的教训还不够吗?”
潇潇轻声接道:“上次他在纸皮树根旁边处理肺鱼的时候,那条鳄鱼就潜伏在不到两步远的浅窝里……”
“所以他的鱼笼现在处于闲置状态。”龙爷点头,“不是没有鱼,是没有安全的取鱼位置。”
【上次那一幕我到现在还有心理阴影】
【不到两步远!墨神蹲在那里刮鱼鳞,鳄鱼就在旁边看着】
【白鹭沉默救了他一命……】
画面切回台地。
林墨沿着台地边缘走了一圈。这是他洪水以来每天早晨的固定动作——巡视边界,检查水位刻度,观察水面动静,看野狗一家是否安全。水位和昨天持平,崖壁上那道他用石片划出的刻度线仍然高出水面约一人高。水质没有变清澈,但水面上漂浮的碎屑比昨天少了一些——上游来水正在减缓。
野狗一家在崖壁第二平台上。公狗正沿着退水线巡逻——退水已经开始了,虽然极慢极慢,每天只退不到一指深,但方向是明确的。它在水线附近翻石头,闻泥滩上的气味,刨出一只被水泡胀的死蛤蜊,咬碎了吞掉。母狗卧在枯草窝里,幼崽蜷在它腿边,尾巴搭在自己鼻子上。
林墨的目光在它们身上停了片刻。野狗的肋骨仍然可见——比洪水前瘦,但没有继续恶化。它们学会了在退水线上找搁浅的蛤蜊和小鱼,食谱已经完成了从陆地到水域的切换。他自己也需要完成某种切换。
他走回遮棚下,坐下来,开始认真想一个问题。
独木舟。
在迷踪群岛他造过竹筏,在潘塔纳尔他挖过独木舟。卡卡杜的纸皮树树干轻而韧,树皮纤维能搓绳,木材在水中浸泡后更柔软易加工。洪水把大量枯木冲到了台地附近——前几天他在台地脚下捞漂浮枯枝时就注意到,有几根纸皮树粗枝被卡在崖壁根部的石缝里,直径比他的腰还粗。
材料不缺。工具也够——石斧还在,石片刮刀可以用,树皮绳堆了一大卷。火种罐里的炭心稳定燃烧,随时可以引火做火烤加工。
但造船不是搭遮棚。遮棚在台地上,脚下是干燥的石头。造船意味着他必须在水中或者至少在水边工作——下半身长时间浸在水中,而这片水域每天晚上都有鳄鱼巡游。
【墨神在想什么?眼神突然变了】
【他在盯着水面上那些漂浮的枯木看……我猜到了】
【造船!】
【洪水把活动范围压缩了,但也把造船材料送到了家门口,双刃剑】
演播室里,龙爷身体微微前倾。
“独木舟。”他说,“林墨在潘塔纳尔挖过一艘轻木独木舟,那是他洪水中的生命线。卡卡杜的纸皮树比潘塔纳尔的轻木密度更高、更重,但韧性也更好。更关键的是——这里的造船不是在干燥地面上进行,而是在鳄鱼出没的水边。他在潘塔纳尔挖独木舟时,凯门鳄的威胁远不如卡卡杜的咸水鳄密集。这次造船的每一个步骤——选木、砍伐、挖空、下水试航——都会暴露在水中。这将是他整个赛季中体力消耗最大、暴露风险最高的一项工程。”
“那他有别的选择吗?”潇潇问。
藏狐老师摇了摇头:“如果继续守在台地上,食物会在几天内耗尽。他可以尝试多下几个鱼笼——但这仍然受限于安全取鱼位置。他也可以冒险走回崖壁高处的稀树草原——但那里已经在火灾中被烧成焦土,食物资源比沼泽更匮乏。独木舟是打破活动半径限制的唯一途径。”
“造一艘能用的独木舟需要多久?”腾哥问。
“用石器和火烤法加工一棵纸皮树,”龙爷沉吟了一下,“至少三到五天。如果中间被鳄鱼打断——哪怕只是一次——可能需要一周以上。而且他必须同时维持日常的食物采集和取水,不能把所有时间都投进去。”
【三到五天泡在水里造船……旁边还有鳄鱼】
【墨神:我只是想划个船,为什么要把命搭上】
【在卡卡杜,连做一艘船都要和鳄鱼商量】
正午的阳光直直砸在浑浊的水面上,反射出一层晃眼的灰黄色光膜。林墨站起来,从遮棚下取出石斧,走到台地边缘往下看。崖壁根部卡着的那根纸皮树粗枝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水浸光泽,树皮已经泡得半脱,露出下面淡黄色的木质。他用探水棍戳了戳——木材在棍尖的压力下轻微变形,但没有碎裂。泡胀的纸皮树木质比旱季时更容易加工,这是洪水给他的唯一窗口期。
他回头看了一眼崖壁内凹处——火种罐的炭心在暗处稳定地跳动。食物还够几天。水还够今天。时机刚好卡在“逼不得已”和“为时已晚”之间。
他把石斧换到左手,右手拿起探水棍,朝崖壁根部那根粗枝走去。第一步踩进浅水时,靴底陷进软泥里发出咕叽一声。水没过脚踝。他停下,用探水棍在周围水里仔仔细细地探了一遍——深度均匀,底质碎石,没有异常凹陷。白鹭群在头顶的纸皮树上安静地梳理飞羽。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水没过膝盖时,他握紧石斧,开始打量那根将成为他下一段生命线的纸皮树粗枝。